他至今不知道周景昭在蜀地还布了多少眼线。影枢的暗探像蛇一样潜伏在蜀地的深山与城池中,澄心斋的书铺开到了梓州的街市上,宁州商会的商队每年两次穿越蜀道,运着白砂糖、棉布、铁锅,也运着情报。蜀王在梓州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次人事调动、每一笔钱粮收支,周景昭在杭州的书房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周延年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忍了数年。
“莲华教不信,本王也不全信。”周延年将空锦盒收入袖中,“唐长史,派人去洛阳。不要带信,不要带任何凭证。只带一双眼睛,去看隆裕帝到底病成了什么样。看了,回来告诉本王。”
唐长史躬身应是,退入了蛇苑的阴影中。周延年独自坐在石凳上,暮色将蛇苑染成一片暗红。一条竹叶青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吐着信子,望着他。他望着那条蛇,忽然想起周景昭那张字条——“王叔的耳朵,侄儿替王叔留着。”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耳垂还在。
隆裕三十三年五月初一,越州,越王府。
周延年将越王令从抽屉里取出来,又放了回去。这已是他这个月第三次重复这个动作。
他刚刚收到了两份消息。
第一份是杭州来的,宁王周景昭人在杭州别院,每日卯时起来教世子承宁站桩,辰时去紫阳坡工地看鲁九指砌渠,午后在书房批阅江南、岭南、剑南三处军报,傍晚沿着运河散步,偶尔在河边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架水车,日复一日,不疾不徐。但越王从这份规律中读出了另一些东西,一个连站桩和散步都精确到时辰的人,他手下的兵、他布下的棋以及撒出去的网,只会比他的作息更精确。
宁王在杭州,不是在养老,是坐镇。他坐镇杭州,江南、岭南、剑南三处的军事便像他每日的作息一样井井有条。越州在江南,越州的一举一动,宁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份消息是东海来的,暗朝圣太子派出的血隼快船在鬼哭礁被李光的铁甲舰队伏击,全军覆没。血隼总统领斗天罡被生擒,佐藤氏的水军失去了接应,至今没有北上。暗朝在东海的血,流干了。
周延年将这两份消息并排放在书案上。宁王在杭州,暗朝在海上全军覆没。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让他将越王令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他不是怕宁王,他是怕宁王这种不疾不徐的“等”。
宁王在杭州等什么?等长安先乱,等蜀王先动,等暗朝在江南的残余再露头,还是等他先伸手?他不知道。但斗天罡的覆没告诉他,伸手的人,宁王都看得见。看见了,便会在最精准的时机用最精准的方式斩断那只手。
周延年将越王令放回抽屉,合上了抽屉。书房外,后园的白鹤在月光下安然入睡。它们不知道主人今夜又将那块令牌拿起来又放下,它们只知道今夜的风很轻,池中的鱼很静,没有人来打扰它们。
周延年走出书房,站在池边望着那些鹤,站了很久。
隆裕三十三年五月初五,杭州别院。
周景昭同时收到了三份密报。第一份是影枢从长安发来的消息:槐安异动,东市胡饼铺安掌柜近日频繁接触不明身份者。
郑主簿宅邸暗道已探明,安远门守将刘德,嗜赌,欠西市赌坊巨债。赌坊东家系槐安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