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四月二十,长安,东市胡饼铺。
安掌柜在五更天便起了床。他像往常一样生炉子、和面、撒芝麻,将第一炉胡饼贴进炉膛时,东方才刚刚泛出鱼肚白。芝麻的焦香飘过半条街,早起的街坊陆续来买饼,他一一招呼,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没有人知道这个卖了半辈子胡饼的老汉,是暗朝在长安最高层级的暗桩——代号“槐安”。圣王在时,他从未被启用过。圣王仙去,圣太子启动了朱雀计划,他这只沉睡了数十年的棋子终于被唤醒了。
斗天罡在海上被李光擒获的消息,他在三日前便知道了。圣太子派出的血隼快船全军覆没,佐藤氏的水军等不到接应不会北上。暗朝在东海的血,已经流干了。但长安的血还没有开始流。安掌柜将炉中的胡饼一个一个翻面,芝麻在炭火上噼啪作响。他在等一个人。
辰时三刻,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子走进饼铺,在柜台前站定,从袖中摸出四文铜钱排在柜台上。铜钱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安掌柜的目光在铜钱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将那四文铜钱一枚一枚拈起来收入掌中。
“客官要几个?”
“两个,多放芝麻。”
安掌柜从炉中取出两个刚烤好的胡饼,用油纸包了递过去。中年男子接过饼时,手指与安掌柜的手指轻轻一触。这一次,安掌柜的中指在中年男子的手背上叩了四下。四下,是朱雀计划中最高层级的指令:“速来”。
中年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接过胡饼,转身走出了饼铺。他沿着东市的大街往南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那条极窄的死巷。片刻之后,巷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
死巷的墙根下那几块破砖被移开了,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中年男子侧身挤进窄缝,将破砖重新移回原位。窄缝后面是一条极长的暗道,通向一座外表寻常的宅邸后院。
宅邸的主人姓郑,是太常寺一个从七品的主簿。他在太常寺坐了十来年的冷板凳,从不结交权贵,从不过问政事。他的宅邸与东市胡饼铺隔着两条街,但暗道将这两处连成了一体。
郑主簿已在密室中等候。密室不大,四壁皆以青砖砌就,没有任何窗户。室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长安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禁军的驻地、换防时辰、各门守将的姓名。这幅图不是一朝一夕画成的,是郑主簿在太常寺十来年借着协办郊祀大典出入各门时,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中年男子在案边坐下,将油纸包着的两个胡饼放在案上。郑主簿拿起其中一个掰开,饼中夹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隆裕帝在洛阳的起居时辰,高顺每日取药的药方变化,太子在政事堂与四辅臣议事的内容节略,杜绍熙、萧临渊、苏治、何文州各自的言行。
每一笔都精确到日期时辰,每一笔都是一个在宫中、在政事堂、在三省六部潜伏了数十年的暗桩用眼睛和耳朵换来的。这些暗桩的身份各不相同——有洒扫的内侍,有值房的胥吏,有管库的杂役。
他们从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只知道每隔数日便会有人来取一份口述的记录,留下几枚铜钱作为报酬。
郑主簿将桑皮纸上的内容一一看完,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案上,他用手指将灰烬碾碎。
“太子昨夜在政事堂,批了宁王从杭州递来的奏折。宁王请将江南晒盐法推行的收益,拨出两成用于紫阳书院及江南各州府水利。太子批了‘可’字,杜绍熙附署,萧临渊附署。苏治没有附署,称病缺席。”
中年男子的眉头微微一动:“苏治没有附署?”
“没有。这是苏治数月以来第一次缺席四辅臣共议。他前一日又去了雍国公府,以核查用度为名,与周朗晔密谈了约半个时辰。谈了什么,我们的人没能探到。周朗晔的书房由他的乳母亲自把守,那乳母是苏治的人。”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苏治在替周朗晔铺路。周朗晔的母亲德妃,娘家在代北有些根基,但算不上大族。周朗晔若想动,仅凭苏治和德妃娘家远远不够,他需要兵。长安城里太子能动用的兵力不过五千,但周朗晔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他若要动,必须有人替他打开长安的城门。”
郑主簿的手指在长安城防图上轻轻移动,停在城北的安远门上。
“安远门的守将姓刘,是德妃娘家的远亲。此人嗜赌,欠了西市赌坊一大笔银子。赌坊的东家,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