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的门在霞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声响。
这间舱室比霞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那种狭小的、堆满海图和陈旧木箱的普通船长室,而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会客厅。
脚下铺着深色的地毯,地毯的绒毛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秋天的苔原上,没有任何脚步声。
墙壁上嵌着几盏魔法灯,灯光的颜色是温暖的琥珀色,既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整个空间。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几张海图,图角用银质的镇纸压着,镇纸的形状是两只展翅的海鸟。
书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脊,有些是皮面烫金的精装本,有些是纸页发黄的旧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手抄的卷轴,用丝带束着,插在书本之间的空隙里。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干花或者香木燃烧后的余韵,清冽而不甜腻,让人想起深秋时节的森林。
然而此刻,这个雅致的空间里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维桑妮娅的船员。
霞被“簇拥”着走进了房间。
说“簇拥”其实有些客气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她被一群沉默寡言的、全身散发着“随时可以动手”气场的船员们夹在中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被水流推着往前走。
那些船员在她身后和两侧形成了一个松散但严密的包围圈,并不贴得很近,但每一个可能逃跑的角度都被封得死死的。
落落跟在霞身后,金色的耳朵已经完全压平了,紧紧贴在头顶,尾巴夹在腿间,像一只被群狼环伺的小兔子。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霞斗篷的后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只小狐狸在关键时刻,从来不会给老师丢脸。
穿过这间宽阔的舱室,绕过一张矮几,霞终于看到了房间最深处的人。
维桑妮娅没有坐在书桌后面,而是坐在一张靠窗的矮榻上。
矮榻上铺着深红色的软垫,靠背倾斜的角度刚好让人可以半坐半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她的深红色长裙在榻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黑发松散地垂在一侧肩头,几缕发丝落在锁骨的位置,在魔法灯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的双腿交叠,脚尖微微点着地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午睡。
那双紫色的眸子在看到霞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欢迎,艾丝特——”
维桑妮娅开口了。
“——或者说,霞小姐。”
船长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霞的脚步停了。
她略微挑了挑眉。
没有否认,也没有慌乱。
她抬起手抹过自己的脸。
淡金色的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扑闪了一下,露出一双澄澈的、深不见底的蓝眼睛。
伪装擦去之后,霞的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质感。
她看着维桑妮娅,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她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清冽,干净。
她确实有些意外。艾丝特是她的马甲,从写第一本书开始到现在,她从未在任何场合透露过“艾丝特”与“霞”是同一个人。
千空学院的师生不知道,灵铂发行体系中的合作方不知道,就连塞琳娜也只知道她是霞,不知道她就是那位畅销小说家。
这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秘密。
而维桑妮娅,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海盗王,轻描淡写地就把它拆穿了。
维桑妮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耳垂上那对金色的小蛇耳坠。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七分从容,两分神秘,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