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海盗们陆续落座，大厅里的喧哗声渐渐沉淀下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那些粗犷的木椅和长凳被来自不同船队的海盗们占据，桌椅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但每个团体之间都默契地留出了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近，能看到彼此的表情；足够远，不至于让谁的刀鞘不小心碰到谁的胳膊。
鲸油灯的火苗在头顶轻轻晃动，将一张张或粗犷或阴鸷或漠然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霞坐在靠边的位置，斗篷的兜帽依然没有摘下。她的身体微微侧向塞琳娜，淡金色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蓝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里那些陆续安坐的面孔。
塞琳娜将粗陶酒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抬起，指尖悄悄指向左前方的一张桌子。
“那是鲨羽，排名第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霞能听见，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半长的黑发松散地垂在耳侧，肤色是那种长年在海上暴晒后留下的深铜色。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总带着一种天然的阴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甲，没有戴帽子，腰间挂着一柄短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一排细密的鲨鱼牙齿。
他正在和邻座的人说话，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像一条鲨鱼在浅水区慢悠悠地兜着圈子，不急着捕食，但让所有在水里的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佩罗诺亚官方悬赏三十七万八千灵铂。
霞的脑内闪过对方脑袋的价格，按灵铂的购买力换算，大概够买下一艘中型三桅战船外加全套火炮。
塞琳娜的目光向右移动，朝大厅中央偏东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那是第六，世界探索者。”
霞看过去，这次看到的是一位——
男人？女人？不太好说。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衫，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子宽大得几乎垂到膝盖。
长发是银灰色的，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尾系着一根褪色的丝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皮肤白得不像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年龄也看不出，说三十可，说四十也可。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人的眼睛——眼珠颜色很浅，接近灰色，看东西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恍惚，像是一直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远方。
那人正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两只手握着杯子，像是在用掌心暖酒。桌边没有同伴，也没有人和世界探索者说话，但那人看起来并不在意，甚至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周围还有人存在似的。
“四十九万九千九百灵铂。”塞琳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轻快，“不过对方不算个十恶不赦的海盗。”
霞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十恶不赦。在这个圈子里，这大概已经算是最高的评价了。
世界探索者这个名字她之前也听说过，不过不是从悬赏令上，而是从一些学术圈的旧书和航海日志里。
那人的“罪行”更多是与探索禁地、闯入被各国封锁的遗迹有关，而不是烧杀掳掠。当然，非法闯入本身就是重罪，尤其是在动了某些“不该动的东西”之后。
霞的目光在世界探索者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转移。
塞琳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微微变化，像是在提醒霞注意下一个。
“第五，也是海盗中唯一一个魔法师——”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晦涩魔女。”
这一次，霞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唯一一个魔法师？在魔法师稀缺的大环境下，一个魔法师能成为世界排名第五的海盗，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要么是实力极强，要么是手段极狠，要么两者兼有。
她看向塞琳娜指示的方向。
角落里，远离火光的阴影中，独自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身影缩在一张过大的木椅里，膝盖收拢，下巴抵着手背，整个人像是想把自己折叠成最小的体积。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有些干裂，下颌线条柔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她的面前没有酒杯，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霞微微眯了眯眼睛，试图感知对方的魔力波动。
不是对方弱，而是对方的魔力分布方式极为内敛，像是一条藏在地底的暗河，不露痕迹，但你如果站在正上方，能隐约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微微震颤。
“七十万灵铂。”塞琳娜说，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如果是活的，就是一百万灵铂。”
一百万。
霞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数字超过了排名第四的海盗的悬赏。
这意味着，在某些人的眼中，晦涩魔女活着比死了更让人不安——或者说，有些势力宁愿花一百万把她活着带回去，而不是花更少的钱拿一颗头颅交差。
因为活着的魔法师身上，有比头颅更值钱的东西。知识、血脉、还有那些被锁在脑子里的秘密。
“不过她那个排名全靠自己，不像第四的那个幽灵船长一样有整整一支幽灵舰队做后盾。”塞琳娜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
霞没有接话，只是将拇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