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边缘打开本子,重新写下一行字。
那支铅笔停在纸面,笔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他没在说话,只是把本子合上,动作不重,却带出一声闷响。窗外的光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台老式算盘上,珠子静止不动,像一排凝固的数字。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第三页已经写满,字迹密实,没有涂改。他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屋里没人动,也没人开口,但空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绷紧的较真劲儿,而是一种沉下来的东西——像是争论过后,终于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他合上本子,慢慢站起身。袖口沾着旧泥点,洗了几次都没掉。他走到墙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纸,用回形针别好,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青山村村集体经济发展公司(试行)草案》。
“这几天我整理了一下。”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按咱们昨天说的三条机制,写了初稿。”
王德发坐在下首,手指还搭在算盘边上。他抬头看了眼陈默,又看了看那叠纸,没伸手接,也没问话。
赵铁柱把鲁班尺轻轻搁在桌角,坐直了些:“念吧。”
陈默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第一条,财务监督组实行双人签字制。所有支出需经手人与财务组长共同签字,缺一不可。账本存放村委会办公室,每月五号前公示上月收支明细,公示期为七十二小时,自张贴次日零时起算。”
“等一下。”王德发打断,“为什么是次日?头一天贴出去,当天不算?”
陈默停下:“您说得对。我原想留出张贴时间,但确实该从当天算起。我记下了,改成‘自张贴当日零时起算’。”
他在稿子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修改意见,字小而清晰。
“继续。”王德发说。
“第二条,工程评审组由六人组成,财务、施工、村民各两人。项目提交后,五人以上同意方可立项。承建方涉及自身项目时,须回避投票”
赵铁柱摸了摸下巴:“市场价那块呢?你说报价高出两成要解释,可哪来的标准?总不能我去买根纲筋,还得跑趟县城比价。”
“县建材网每月发布一次指导价。”陈默答,“我们参考那个。如果材料临时涨价,附采购单据,评审组核验。”
“行。”赵铁柱点头,“那就写明白,别让人钻空子。”
“写上了。”陈默翻页,“第三条,劳动评估组负责登记妇女及非工程类劳动工时。每小组配一名记录员,由村里高中生志愿者轮值,名单提前一周公示,填报表张贴公告栏三日,无异议录入台账。有争议者,召开小组会议重议。”
张边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记录员谁来管?要是有人不上心,漏记错记。怎么办?”
“每天交表前,由副组长抽查三分之一。”陈默说,“发现问题,当天纠正,并通报批评。连续两次失误,取消当月资格。”
张边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阳光移到了黑板上,照在之前写下的三条规则上。粉笔灰落在陈默袖口,混着泥点,搓不掉。
“还有别的?”陈默问。
王德发盯着稿子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这‘七十二小时’,是不是太长了?三天,有人故意拖着不提意见,最后一天晚上才来说有问题,怎么算?”
“提了就算。”陈默说,“只要在公示期内提出,就必须回应。我们设个签到簿,谁来看过、什么时候提的意见,都登记。逾期不受理。”
“这个得写进条款。”王德发说,“不然又是空话。”
“加上。”陈默在旁边标注,“设立公示登记簿,由值班干部签字确认。”
赵铁柱拍了下大腿:“那你这评审组,谁来当副组长?你说推选,可到现在没影儿。是不是得先把人定下来?”
“副组长人选明天开始报名。”陈默说,“三天内公示名单,大家提意见。无异议的,下周开会确认。”
“行。”赵铁柱哼了一声,“总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张边缘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我明天把药草田那边的工时记录员名单拿来,有几个姑娘识字,也愿意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