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笔记本的硬角还贴着掌心。他站在生态园饭桌前没动,林晓棠正把那张拓了刻痕的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张艳趴在她肩上,脸蹭得发红。阳光已经铺满院子,竹楼檐角的风铃垂着不动,昨夜露水干后留下的泥渍在陈默袖口结成浅灰的印子。
他转身朝村道走去,脚步踩在石板缝里钻出的草芽上。林晓棠和张艳跟上来,张艳手抓着她衣领,扭头往后看:“去哪?”
“去村史馆”陈默说。
林晓棠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今天要做的事。张艳也不闹,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指着路边一丛刚冒头的野雏菊:“要摘一朵吗?”
林晓棠停下,让张艳自己选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小心地掐断花茎,攥在手心里,花瓣边缘有点蔫,但她护得很紧。
村史馆是去年翻修的老仓库,青砖墙刷了白灰,门框换成了新木料。陈默推开门,一股旧纸和木漆瓷混在一起的味道散出来。屋里光线偏暗,靠西墙一排展柜,东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中间空墙钉了块新木板,等着写字。
林晓棠和张艳分开,走到木板前站定。她从白大褂内袋掏出钢笔,旋开笔帽,笔尖在掌心试了试墨水。窗外有光斜进来,照在展板左侧,右侧却反着玻璃柜的亮斑,晃眼睛。
她往左移了半步,又退后一点,避开反光。钢笔落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行字慢慢成形:“从污染对抗到生态建设,从家庭破碎到四口团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住手,没立刻收笔。张艳踮脚想看,够不着,就拉着林晓棠的裤腿轻轻摇。林晓棠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小脸凑近那行字。张艳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声音小但认真。
陈默没说话,走到北墙角落,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木框。那是父亲工具箱的复制品,按原样用老杉木做的,尺寸分毫不差。她把麻绳穿过背钩,在墙上挂好。大框悬着,微微晃了一下才停稳。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工具箱的位置比原来高了些,但角度对正了光。他伸手碰了碰框边,手指顺着木纹滑下去,停在锁扣处。那里个铜片搭扣,磨得发亮,是他小时候常拨弄的东西。
接着他打开随身带的布包,拿出两张纸。一张是母亲的离婚证,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另一张是父亲的存折,封皮褪色。号码页上有他幼年时用铅笔涂过的痕迹。他盯着看了几秒,把它们并排放进最底层的展柜里,合上玻璃盖。
张艳跑过去,手里还捏着那朵野雏菊。她仰头看展柜前的小花瓶,瓶口窄,她试了几次都没插进去。花茎歪倒,差点掉地上。
林晓棠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扶住花瓶,说:“别急,像你画成长圈那样,慢慢来。”
张艳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花茎对准瓶口,一点点推进去。终于稳住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朵花直直立着,花瓣微微颤。
她转头看向展板,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突然开口,声音清亮:“爸爸种树妈妈守,晓棠阿姨建民宿。”
话音落进安静的屋里,回了一点余响。林晓棠抬头看向陈默。他也正看着这边,眼神静,嘴角有一点没完全扬起来的孤度。两人没说话,但都站着没动。
张艳双手交叠放在身侧,仰头望着展板,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笑意。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花瓶里的野雏菊。
陈默的手又摸进裤兜,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壳。他没掏出来,只用拇指推开一角,让纸页露出一点边。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展柜玻璃上,映出几道细长的光带,扫过离婚证的红章和存折的编号。
林晓棠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笔迹工整,没有涂改。她没再调整位置,也没补任何内容,只是站到张艳身后,轻轻把手搭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