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没有任何纹章标记、外表看似普通的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了帝鹰都城那高耸的城门。
选这辆马车是莫德雷德思考过的,如果将自己原本悬挂着自家家徽的马车驶出,许多旧贵族的眼线会看着他,并且引来一些耽误时间且没有必要的小麻烦。
马车的驾驶位上,基利安披着一件宽大的灰黑色斗篷,手里握着缰绳,沉默地驾驶着车辆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同样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莫德雷德靠在柔软的天鹅绒靠垫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驾车的基利安的背影。
当他第一眼在皇宫外看到这位决死剑士大哥的时候,他就知道,阿尔贝林收到信了。
并且,他自己离开前留下的那一点政治上的规划和制衡,也完美地生效了。
但是……
现在看来,这份精妙的制衡,好像已经毫无用处了。
因为来到帝鹰都城的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莫德雷德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爱丽丝。
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此刻也紧紧地蹙着眉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
两人都有些拿不准德法英的意思了。
他们原本设想的剧本是。
德法英作为一个权力控制欲极强的君主,会极其抵触莫德雷德这种带着逼宫性质的先斩后奏。
所以,莫德雷德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打算用前线崩溃的危险、用上位者的恐怖、用迪尔自然联邦的威胁,一步一步地去逼迫德法英这个聪明人,让他不得不咬着牙接受自己亲生儿子被清算的结果。
可是,德法英却完全没有按套路出牌。
他选择了另外一套令人匪夷所思的路数。
不管莫德雷德怎么暗示、明示要对普奥曼下手,也不管他多少次重申上位者联盟那种扭曲生命规则的恐怖,甚至把韵彩光矛可能引发世界毁灭的后果摆在桌面上。
皇帝的反应统统只有一句话。
“你下棋输了,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情来烦我。”
这就像是你挥出了势大力沉的一记重拳,却打在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上。
在帝鹰都城待了这煎熬的两三天,莫德雷德与爱丽丝深感时间的宝贵。
前线与迪尔自然联邦的战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随着普奥曼那个疯子为了建立威信瞎行动,战争的烈度不可避免地在迅速加大。
一旦普奥曼再次肆意使用韵彩光矛,或者迪尔自然联邦那边为了报复也开始毫无底线地滥用这种兵器,那么一切都晚了。
整个大陆都会变成一滩五彩斑斓的烂泥,这种情况是莫德雷德绝不愿意看到的。
然而,即使莫德雷德已经将所有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德法英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既然输了棋,就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来烦我。”
这句话像是一个无解的魔咒,把莫德雷德堵得死死的。
………
……
…
与此同时,帝鹰都城。
皇宫深处的那间书房里。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德法英坐在王座般的高背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阿尔贝林穿着那身夜莺的制服,毫无顾忌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飞刀。
“所以……”
阿尔贝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德法英,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吐槽:
“你也不答应人家,也不拒绝人家,就翻来覆去地说让人家别拿这事来烦你。”
她撇了撇嘴。
“普奥曼滥用光矛、可能引发世界毁灭,这种事在你嘴里就成了无聊的事情了?”
看到皇帝这副甚至有些无赖的嘴脸,阿尔贝林内心倒是没有多大波动。作为皇帝最锋利的刀,她太了解这位鹰之主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轻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那假如……人家莫德雷德回去之后,直接绕过你,动手做了呢?”
她看着德法英那张爬满皱纹的脸。
“如今莫德雷德的政治立场,可是已经和旧贵族彻底撕破了脸哦。
你在将权力下放给他的同时,现在的你,也是在仰仗着莫德雷德这把最快的刀,来巩固你的威严和帝国的秩序。”
“如果他真的先斩后奏,把普奥曼清算了。到时候,你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听到这个问题,德法英没有生气,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狡黠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通透。
“我不是说了吗?”
德法英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低沉:
“别拿那些无聊的事情来烦我。”
他抬起那双依然锐利的鹰眼,直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幽深:
“或者说,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个了。”
听到这句话,阿尔贝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收缩,似乎在这一刻,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这位老皇帝的真实意图。
为了确定这个疯狂的猜测,她几乎是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
“那……继承人呢?”
“是那个年纪还小的小皇子吗?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来帮小皇子上位?”
德法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却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仿佛吐出了他这一生为了权力而算计的所有疲惫。
“这是我最后一遍重申了,阿尔贝林。”
德法英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别拿那些无聊的事来烦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只知道,我真走了之后,这个国家……绝对不会走历史的倒车。”
皇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虽然,可能不是由我亲手去实现我最终的理想。”
“但看着我的理想,依旧有人能够用那种势如破竹的姿态去实现它……老实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说到这里,德法英睁开眼,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恶毒的、却又带着几分同情的预言之光。
“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