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只剩她越来越乱的呼吸声。
云照歌看着她,没催,没逼,只任由这份沉默一点点压下去。
崔令仪知道,这是故意的。
对方不急着撬她的嘴,是在等她自己撑不住。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包药粉,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想知道什么。”
云照歌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
“先从凤仪殿偏殿说起。”
“谁在养蛊,谁在碰药人,谁负责往外送。”
“还有,你这条线,除了陈若云,还有谁知道。”
崔令仪听到最后一句,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只是这一闪,极轻。
可在云照歌这儿,已经够了。
她唇角轻勾。
“看来,果然不止她一个。”
崔令仪闭了闭眼,像是想再咬住,可反噬偏偏在这一刻又发作起来。
她肩膀猛地一颤,手指用力按住心口,额上冷汗瞬间漫了出来。
君沐宸见状,小声啧了一句。
“还挺能忍。”
旺财在窗边甩了甩尾巴,像是在附和。
云照歌抬手,把那包药粉拈起一点,慢悠悠道:
“说一句,给一口喘息的机会。”
“不说,你就继续熬。”
“反正我耗得起。”
崔令仪死死盯着她,声音都开始发颤。
“你……好狠。”
云照歌笑了。
“多谢夸奖。”
崔令仪呼吸越来越乱,胸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像毒蛇一样一寸寸啃上来,啃得她眼前都开始发黑。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再撑,真会死。
可真要说,她也不敢一口把所有底都吐出来。
她不是蠢人。
底牌一旦全没了,她也就真没价值了。
她抬起眼,声音低哑。
“偏殿那条蛊线……不是只有凤仪殿知道。”
这话一出,门里门外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云照歌没出声,只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崔令仪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东宫……也知道。”
屋里一静。
连君夜离的目光都冷了几分。
崔令仪像是终于跨出第一步,后头的话反倒顺了些。
“陈若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李泓不是傻子。”
“他早几年就知道偏殿有东西,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后来药人炼出来,太子还亲自去看过一次。”
“他不敢碰太多,但他知道那是他母后的底牌。”
君沐宸听得眼睛发亮,抱着小银盘往前探了探。
“所以,李泓一直在偷看他母后的底子。”
“对。”
崔令仪声音轻得发虚。
“他怕陈若云,可又不甘心一直怕。”
“东宫知道偏殿有药人,也知道那里有蛊线,只不过……他一直没捅破。”
云照歌眸色幽深,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她原本就怀疑李泓并不只是皇后手里那只听话的狗。
可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得更有意思。
这位太子,不光知道,还早就在偷攒自己的算盘。
她看着崔令仪,声音淡了些。
“证据呢。”
崔令仪低声道:“我没有实证。”
“可有一次,偏殿那位黑袍长老见过东宫的人。”
“还有,李泓身边一个近侍,曾给我递过一句话。”
“他说,太子殿下知道我入信王府不是来争宠的,让我若有消息,也别只往凤仪殿送。”
这话一落,连一直倚在门边的君夜离都冷笑了一声。
“胃口倒是不小。”
云照歌却笑得很轻。
“这就对了。”
“有个被母后压得喘不过气的太子,怎么可能甘心只当个听话的傀儡。”
她站起身,走到崔令仪面前,俯身看着她。
“还有呢。”
崔令仪抿唇,额上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她知道对方还想往深里挖。
可她不能再说太多了。
她喘了两口气,才低声道:“今天……只能到这儿。”
云照歌盯了她片刻,忽地一笑。
“也行。”
她很痛快,痛快得让崔令仪反倒生出一丝不安。
下一刻,云照歌把那撮药粉分出一点,抬手一弹,精准落进桌上的半盏冷茶里。
“喝了。”
崔令仪看着那盏茶,没动。
云照歌挑眉。
“怎么,怕我毒死你?”
“放心,要你死,我不用这么麻烦。”
崔令仪盯着她半晌,终于伸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药入喉的瞬间,胸口那股几乎要把人撕开的绞痛果然缓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可那种从地狱边缘被暂时拖回来的感觉,足以让人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命,真的已经攥在别人手里了。
云照歌看着她脸上那一瞬复杂至极的神色,轻轻笑了笑。
“记住这感觉。”
“你现在能喘这一口,不是因为你本事大。”
“是因为我让你喘。”
崔令仪捏着空茶盏,指节泛白。
屈辱、愤怒、不甘、后怕,全堵在胸口。
可她偏偏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云照歌也不再多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明日晨安,照旧。”
“药引的事,也看你明天表现。”
“想活,就继续拿东西来换。”
门被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崔令仪一人坐在原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卖了一句,就会有第二句。
开了一道口子,后头就再也缝不上了。
可她没办法。
她想活。
廊下,君沐宸趴在旺财背上,晃着小腿,一脸意犹未尽。
“娘亲,她肯定还藏着呢。”
云照歌嗯了一声。
“当然藏着。”
“这种人,除非真要断气,不然不会把底一次性吐干净。”
君夜离看了她一眼。
“东宫这条线,要不要现在就掀。”
“不急。”
云照歌眸底掠过一丝凉意。
“她今天给的,已经够用了。”
“至少让我确定一件事。”
她停了停,唇角缓缓勾起。
“李泓,早就不是只会躲在陈若云背后的太子了。”
“这人,已经开始偷用陈若云的刀。”
君沐宸摸了摸小银盘的脑袋,小声嘀咕。
“那东宫就要热闹了。”
云照歌看着西跨院紧闭的屋门,眼底笑意凉薄。
“何止热闹。”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把东宫拖下水的时候。”
夜色渐深,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把灯影拉得很长。
西跨院里,崔令仪坐了很久,才终于抬手捂住脸,压着嗓子,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发虚,发哑,还带着一点近乎认命的狠。
她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而另一头,东宫的灯,也还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