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门关了很久。
院里安静得过分，连扫地的婆子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是生怕惊着屋里那位新侧妃。
屋里，崔令仪坐在榻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袖口下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腕上那枚针还留着印子。
方才强行压下去的那口气，又开始在胸口里乱窜。
像有一团火在骨头缝里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她抬手端起茶盏，刚送到唇边，指尖忽然一抖。
“砰。”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门外立刻响起丫鬟慌乱的声音。
“侧妃娘娘？”
“滚！”
崔令仪声音冷得像冰。
外头的人一惊，连忙退下了。
屋里重新沉下去。
崔令仪低头，看着裙摆边溅开的茶渍，胸口那股火却越烧越狠。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稳住，喉间却猛地一甜，偏头便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颜色发黑。
她盯着那团血，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到这一步，她已经明白了。
信王府根本不是在防她一时，而是在等她自己塌。
穆清雪拿规矩困她，云照歌拿命门掐她。
而李琰那个病秧子明明是局中饵，却偏偏被护得像铁桶里的肉，连一丝热气都漏不进去。
她若再不开口，怕是真要死在这里。
可开口。
她又能怎么做？
卖凤仪殿？陈若云？
可卖到最后，她自己还能活吗？
崔令仪闭了闭眼，额角冷汗顺着脸侧滑下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都退下。”
院里几个守着的丫鬟婆子立刻退得干干净净。
崔令仪睁开眼，眸底冷意骤起。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云照歌一身暗红衣裙，慢悠悠迈进来，像是来串门似的。
君夜离没进屋，只站在门外廊下，身形颀长，影子斜斜压进门槛，连光都暗了几分。
再后头，君沐宸抱着小银盘，骑在旺财背上。
正从窗边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崔令仪抬袖擦去唇边血迹。
“姑娘这般闯进来，不合规矩吧。”
云照歌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她，忽地笑了。
“你都快死了，还惦记规矩呢。”
崔令仪脸色微白，抿着唇没说话。
云照歌也不急，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方才那只香囊，送得不错。”
崔令仪瞳孔微缩。
这一缩很快，可还是被云照歌看得一清二楚。
云照歌笑意浅浅，声音却凉得很。
“你倒也聪明，知道向你的主子求救。”
“怎么，熬不住了？”
“还是说，你终于明白，陈若云从来没把你当人，只把你当刀。”
崔令仪指尖缓缓蜷起。
她知道香囊大概率瞒不过去。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这样平平淡淡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姑娘若是为了羞辱我，大可不必特意来这一趟。”
“羞辱你？”
云照歌轻嗤一声。
“你还不配我专门浪费这份心思。”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往桌上一丢。
纸包散开，里面是一撮灰褐色药粉。
崔令仪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明显乱了。
她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压不住的惊色。
云照歌看着她，嘴角含笑。
“眼熟吗？”
“赤尾蝎，腐骨花，蛇胆汁，北疆寒砂，都是压命用的东西。”
“我原本还想再等两天，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你今天自己先往外递消息，那就说明，你比我想的还急。”
崔令仪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对方知道的远比她以为的多。
连药引都查到了。
这意味着，她最后那层壳，已经快没了。
云照歌把那包药粉往前轻轻推了推。
“想要吗？”
崔令仪盯着那包药粉，目光几乎挪不开。
她不怕死。
至少以前不怕。
可真到了这一刻，骨血里那股反噬像无数细针往里扎的时候，她才知道。
蛊门给人的从来不是不怕死，是不敢停。
一停，就会疼得恨不得把自己活活撕开。
她嗓音发哑。
“姑娘想要什么。”
“这就对了。”
云照歌笑了，身体往后靠了靠。
“人说话，还是得先认清自己在求什么。”
崔令仪抬眸，眼底有警惕，有屈辱，也有一丝再也藏不住的求生。
“你若真想我开口，就该先给我药。”
“错了。”
云照歌轻轻摇头。
“我不给药，也能让你开口。”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两息。
君夜离站在门外，一直没出声，只在这时冷冷补了一句。
“别跟她绕。”
“要么说，要么死。”
简简单单六个字，像刀一样砸下来。
崔令仪肩背绷得更紧，唇色也更白了些。
云照歌却像完全没被这份杀意影响，反而支着下巴，语气懒散。
“其实我这人，挺讲道理的。”
“你想活，我给你路。”
“可你总得让我看见，你值不值得我留。”
她停了停，眸光忽然定在崔令仪脸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想活，就先把皇后卖了。”
屋里空气像是一下子僵住。
崔令仪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有情绪炸开。
“不可能。”
这三个字出来得又急又硬，和她往日那副温顺沉静的样子截然不同。
云照歌却笑得更深了。
“哦，原来你也有急的时候。”
“我还以为你真是块冰，刀扎进去都不带冒血的。”
崔令仪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若这么做，陈若云不会放过我。蛊门也不会。”
“不卖，我至少还是她的人。”
“卖了，我什么都不是。”
“你错了。”
这回开口的是一直趴在窗边看戏的君沐宸。
小家伙抱着小银盘，圆乎乎的小脸上却没半点孩童的懵懂，反倒平静得惊人。
“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她的人。”
“你现在只是个快没用的弃子。”
崔令仪猛地看向他。
君沐宸晃了晃腿，声音淡淡地的，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
“这种人，不怕死。”
“只怕死得没价值。”
“你现在这么撑着，不就是因为还觉得自己死得太亏吗？”
这句话像刀尖一样，精准扎进了她心口最深的地方。
崔令仪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她下意识想反驳，可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这孩子说对了。
她不是怕死。
她怕的是，自己从死人堆里熬出来，最后却像条用烂了的狗一样，被人随手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