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对山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陈桑。”山本在身后喊住了他。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得有点过分了。”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确认山本没有下文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的腿是软的。
不是走不动的那种软,是那种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觉得自己会陷下去的软。他走得很慢,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锁。
然后他靠在那扇门背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用左手捂住脸,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掌心里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一句话——“好得有点过分了。”
山本看出来了。看出来了吗?看出什么了?看出他在说谎,还是看出他在刻意让自己的反应“正常”?一个真正无辜的人,在面对山本那种目光的时候,应该是怎样的反应?恐惧?愤怒?不安?还是像他这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的平静不是装的。
他在那些问题上算了一千道乘法,他的大脑被数字塞满了,没空去产生恐惧和愤怒。山本看到的“平静”不是伪装,是算数算到走火入魔之后的麻木。
但他不能跟山本解释这个。
他只能让山本自己去猜。猜他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演技太好,好到连仪器都测不出来。这两种可能性在山本心里各占百分之五十,只要天平不向任何一边倾斜,他就还是安全的。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缸,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拉开窗帘,让下午的阳光涌进来。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眼皮后面那片橙红色的光慢慢吞噬掉脑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他到现在还没算出结果,也不打算算了。有些数字不需要结果,过程本身就是结果。就像今天这场审讯,你不需要让山本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只需要让他找不到证据证明你不是。
活着走出那间屋子,就是结果。至于过程——那不重要。
隔壁办公室里传来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断了。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发报机的电键在敲。他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贴在脸颊上,冰凉的搪瓷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一下,一下,一下。
像老吴在百乐门倒下之前,胸口那朵缓缓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