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不是紧张,是大脑的本能反应——这个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没办法用算数去覆盖。老吴的脸,老吴的声音,老吴在百乐门倒下时胸口绽开的那朵暗红色的花——这些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挡都挡不住。
他知道测谎仪上的指针一定晃了一下。
因为那个戴眼镜军官的目光从仪表盘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陈默认得那种目光——那不是检查仪器是否正常的目光,那是发现猎物之后、在扣动扳机之前的那零点几秒的确认。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算——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六十七。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等于二十一万一五千,四百二十三乘以六十七等于两万八千三百四十一,加起来等于——不对,算错了。重来。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六十七——
“认识。”他说,“老吴,经济科的同事。在百乐门牺牲的那位。”
测谎仪上的指针还在晃。
不是大幅度的晃,是那种轻微的、不规则的摆动。像被风吹歪了的烛火,摇了几下,又慢慢竖了起来。
它在恢复正常。
因为陈默的算数终于起效了。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六十七的结果是二十三万九千九百四十一——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像一颗烟雾弹,把老吴的脸、老吴的血、老吴倒下时的每一个细节都遮住了。
烟雾散去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回到了每分钟七十五次。
山本低头看着测谎仪上的曲线,看了很久。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过了好几个冬天。窗外的风把枯树叶吹到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戴眼镜军官的手指搭在仪表盘的旋钮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山本抬起头。
他盯着陈默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针,又细又冷,从瞳孔里伸出来,扎进陈默的眼底。
“陈桑,”他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他不指望算出结果,他只需要这个过程足够长、足够复杂、足够占用他大脑的全部带宽。让脸上的肌肉不要抽搐,让眼角的神经不要跳动,让掌心的汗腺不要分泌得过快。
“没有。”他说。
山本又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把那页文件翻了过去,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审讯结束的时候,陈默从身上取下夹子和橡皮管。手指上被夹出两道红印,像两条细细的蛇缠在指腹上。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没什么感觉——不是不疼,是注意力还集中在那个数字上。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六万七千八百九十,结果是多少?他到现在还没算出来,也不打算算了。有些数字不需要结果,过程本身就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