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官一拍惊堂木,声如闷雷,三只眼睛齐齐瞪向赵京:“赵京,春玲,你们可知罪?”
赵京还想狡辩,冥官冷笑一声,让左右带证人上堂。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赵某身形枯瘦、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舌头吐在外面,舌头根子上还爬着蛆虫,慢慢地走进来站在赵京面前。赵京吓得魂都飞了,两年来夜夜梦见的这张脸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不敢再看,一头磕在地,把所有的事都招了。春玲也跪在堂前全盘招认。
冥官听完,翻开生死簿查了一阵,眉头紧锁,对两旁的判官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命鬼差将赵京和春玲拖到堂柱之下等候发落。赵京跪在柱子底下,背后的油锅沸腾翻滚烫得脊背生疼,他一抬头,正好望见堂前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丝不漏”,下联是“阴阳无二理,理数二字难逃”。
那字写得刚劲有力、筋骨分明,一看就不是凡人手笔。最让赵京心惊的是落款处写着“会稽陶望龄题”——这个陶望龄他是知道的,明代会稽的大名士,诗文道德冠绝一时,民间素有“陶公断案神算”的美名,连这种人物都在冥间为阎罗殿题过对联,可见阴司律法是何等森严。
就在赵京盯着对联发愣的时候,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赵尚书到——”声音拖得长长的,从门上兽头嘴里穿过,震得亡灵们的锁链也在瑟瑟发抖。赵京心中又是一惊,暗想“赵尚书”是什么来路?
只见一名鬼差捧着一张红柬快步跑进大堂,红柬上端正地写着“年家眷弟赵文华顿首拜”。冥官接过红柬看了看,神色大变,戴着冕旒冠的头微微一颤,赶紧站起来整理衣冠,命左右暂停审讯,把赵京和春玲重新铐回柱子上,自己则快步朝门口走去准备迎接贵客。
赵京正自心惊胆战的当口,只听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鬼差们自动分开两列、水火棍齐齐顿在地上发出整齐的梆梆声。只见一个身穿大红官袍须发皆白的老人从侧门进来,没有走大门,直接走了侧门进了内堂——这叫熟门熟路,显然不是头一回来阴司走动了。这位赵尚书身形不高,但在冥司的阴森森殿堂里走路却极为从容,大红官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的一串紫檀佛珠,眉目间有几分儒雅之气,又隐隐透着一股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油滑。此人的身份赵京后来从族中老人口中才打听到——他便是明代工部尚书赵文华,嘉靖年间严嵩的义子干儿,生前在朝中呼风唤雨,不知送了多少人的前程也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被贬斥后不久便抑郁而终。赵文华死后魂魄并未往生——据说他生前在慈城城隍庙修缮时花费甚巨,庙中至今还供着他在城隍神君一侧的配祀之位,他仗着这份香火功德,在阴司也算有个体面的身份可以自由走动,连阎罗殿上的冥官见了他也要“肃衣冠出迎”,可见他在阴阳两界都混得风生水起。
更让赵京心惊的是,这赵文华路过堂柱时,竟对着柱上的对联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这幅对联写得倒是好,可就拦不住老夫替自家人说情。
赵尚书在内堂待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极轻,像猫踏过雪地悄无声息,从赵京身边擦肩而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倒霉的后辈。赵京跪在柱子底下偷眼望去,只看见赵文华大红官袍的一角在阴风里飘了飘,人就没了。
冥官站在殿阶上目送了许久,直到红袍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黑雾中,才慢慢走回案后重新落座,三只眼睛里各有各的神色——一只闭着,一只睁着,一只半开半合。他唤赵京和春玲上前,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但依旧威严十足,指着那口油锅说:“按阴司律法,你二人因奸情诬陷良善致死,本当投入油锅煎炸三十年再入轮回。今日赵尚书亲自来说情,本案减三等判——且放你们还阳回去。”
冥官合上生死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要说清楚。赵某身为男子,有通奸之事何至于不敢担当竟至轻生,这固然是他自己看不破——但这账还是要记在你赵京头上。此番放你回去,是你祖上积的阴德替你扛了罪,而非你赵京无罪。三年之内你必须带着这个孩子去慈城城隍庙正殿右配祀之位前,给赵文华重塑金身重塑金身、上三牲供品、请庙中道人念三天三夜的血潮经,再给慈溪城中每座庙宇各供奉一盏长明灯,每一盏灯里燃的灯油都要你自己亲手去集市上买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来还阳间这笔债,关系到你的阳寿能不能续得下去——你回去之后,日日夜夜都要记着,在阴司替你说情的那个老鬼,也只能送你到这一步了。”
赵京还想问清楚细节,冥官不再理他,惊堂木一拍,鬼差又揪着头发把他和春玲拖了出去。铁门一开,两人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鬼哭狼嚎之声渐渐远去,眼前越来越亮,最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回到了赵家大宅里冰冷的身体之中,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发紫的眼皮,手脚还保持着被铁链铐着的姿势,一时半会儿抻不开,浑身冰凉僵硬如冰块一般。
赵京回魂之后变了个人。他当晚就把弟弟赵某的那口楠木棺椁重新开挖出来,请风水先生看过日子在赵家祖坟里重新安葬,四十九个和尚连做了四十九天道场,香火旺得把整条巷子都熏黑了。那孩子在族中养到七岁后被他接回家中亲自抚养,取名“偿生”。只是他修缮祖荫的行为在旁人眼里却带着几分怪异——他在自家新修的祠堂偏房里,偷偷供了一个红柬牌子,上面不写赵家任何一任祖先的名字,只写一行小字:“年家眷弟赵文华”。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独自一个人上香,旁人不许看,只有自家院里那只黑猫蹲在房梁上冷冷地盯着。
又过了两年,赵京终究没能逃过劫数。他死于急症,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他端着茶盏从祠堂上香回来,忽然眼睛一翻就倒在了地上,头磕在门槛石上磕出一道血印子——寿过四十不到。他死时浑身冰凉,嘴唇乌青,与当年寿宴上倒地的模样如出一辙。按慈溪老人们的说法,祖坟里埋下的孽债会跟着血脉往下传,旁人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赵家大宅院角那株老槐树底下时不时传出婴儿的哭声,像是赵某的冤魂还蹲在井口边上等一个交代。赵京留下了一间重修过正堂的祖宅、一个守着废墟过日子的妻子,还有一本没写完的《赵氏族谱》,翻到谱尾便能看到他用朱砂在族谱最后一页上颤颤巍巍写下的两行字,笔迹又细又歪像将死之人临了留在纸上的最后几笔,正是当年被扔在城隍庙堂柱前盯了半日的那副对联——只是最后四个字被他改动了两个字:
“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世不漏;阴阳无二理,理数两手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