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酸涩、滚烫、沉重、狂喜——无数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最后的心防。他虎目骤然通红,竟不敢再看凌云,猛地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末将徐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从胸腔中迸发出来,“蒙大将军不弃,授以重任,敢不效死?”
他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
“荣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保长安稳如磐石!纵使韩遂倾巢来犯,纵使关中宵小尽起,荣亦必率众死守,城在人在!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最后八字,嘶吼而出,在堂中回荡。
诸将动容。
凌云俯身,双手托住徐荣肘部。这个动作让徐荣浑身一颤——大将军竟亲手扶他!
“徐将军请起。”凌云的声音温和下来,却依旧有力,“昔年高祖定天下,萧何坐镇关中,足食足兵,使高祖无后顾之忧。今日长安,便是我军之关中。”
他凝视徐荣眼睛:“我信将军,必不负所托。”
“末将……领命!”徐荣重重抱拳,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不安与隔阂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徐荣的命,便是大将军的了。
当夜,长安无眠。
徐荣送走凌云后,径直登上北城墙。秋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西方——那是陇山方向,是大军明日要开赴的战场。
“将军,粮草已点验完毕,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副将低声禀报。
“再查一遍。”徐荣头也不回,“一粒米,一把草料,都不许出错。明日开始,长安四门严查出入,宵禁提前一个时辰。城内所有西凉旧部将领,今夜全部唤来见我——我要亲自交代。”
“诺!”
副将退下后,徐荣仍立在城头。他想起凌云临别时的话:“长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西进。”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份信任,比山重。
同一轮冷月下,千里之外的凉州冀县,却是另一番景象。
冀县校场,残破的旗杆在夜风中吱呀作响。白日里,这里刚贴出告示——马腾将军之女马云禄,将于三日后设擂比武,为期三天,招亲纳贤,共抗韩遂。
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了凉州。
而在城西一处简陋府邸内,马超握着那封辗转送达的密信,在父亲病榻前已跪了半个时辰。
马腾昏迷不醒,脸色蜡黄,胸口裹着厚厚的麻布,仍有暗红渗出来。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屋内弥漫。
“父亲……”马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朝廷……朝廷来救我们了……”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父亲枕边,仿佛那是救命的神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坚定。
马超回头,看见妹妹马云禄站在门口。她没有穿平日里喜欢的鹅黄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银白软甲。
那甲胄明显是改小过的,贴合着她刚刚长成的身形,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外罩的红色披风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火。
“兄长。”她走进来,脚步很稳,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让我来吧。”
“云禄……”马超想说什么,却喉头哽咽。
马云禄走到父亲榻前,跪下来,握住马腾冰凉的手。她没有哭,只是仔细地、一寸寸地看着父亲苍老的脸,仿佛要记住每一道皱纹。
然后她起身,转向马超,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焰:
“明日校场设擂,我已吩咐下去。擂台要高三尺,围红绸——要最鲜艳的那种红,让全城人都看得见。”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要让韩遂知道,马家的女儿,脊梁是断不了的。”
马超看着妹妹。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嚷着要学骑射的妹妹,不知何时已长得这般挺拔,这般……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你会后悔的。”他嘶声说。
马云禄笑了。那是马超从未见过的笑容——决绝,灿烂,像流星划过夜空前最后的光芒:
“兄长,这乱世之中,女子哪有什么选择?与其被当作筹码送去和亲,不如我自己选。至少,我能选一个能帮马家报仇的人。”
她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东方已透出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她轻声说。
长安城外,四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无数火把将校场照得亮如白昼。铁甲如林,长矛如苇,战马低嘶,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凌云立于点将台上,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凌”字帅旗与“汉”字大旗并立,在火光中舒展。
黄忠、张辽、颜良、鞠义、典韦五将按剑立于台下,甲胄反射着冰冷的光。
徐荣率留守众将,在城门前肃立相送。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鼓动。凌云只说了三句话:
“凉州之乱,该平了。”
“随我西征。”
“出发。”
号角长鸣,穿透黎明。
四万大军如巨兽苏醒,开始向西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沉闷的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尘土扬起,在初升的朝阳中翻滚如金红色的云。
徐荣立在城头,目送大军消失在陇山方向。
他伸手按住城墙。青砖冰冷,但他掌心滚烫。
“大将军,”他低声自语,像是立誓,又像是承诺,“长安在,徐荣在。”
东方,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而西方,凉州的棋盘上,一枚由少女亲手落下的棋子,正在晨光中泛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棋盘已布,棋手就位。
一场决定凉州命运的大幕,正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