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意已深,残阳如血,将城墙上新修补的痕迹染成暗赭色。
那些修补处还露着灰白的新泥,在古老的青砖间格外醒目,像一道道尚未结痂的伤疤。
城头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巡城甲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铁甲摩擦声传得很远。
凌云抵达时,城门已闭。但见城外烟尘起处,五百虎卫如一道铁流涌来,马蹄踏碎长安郊外的寂静,惊起寒鸦一片。
那马蹄声不是寻常行军时的杂沓,而是密如急雨、节奏森然的奔袭之声,每一声都敲在守军心头。
“开城门!大将军至!”
城楼上火把骤亮,徐荣那张被陇西风沙磨砺过的脸庞在火光中显现。
他眯眼细看,确认来者旗号后,猛地挥手:“快!开城门!迎大将军!”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徐荣已率黄忠、张辽、颜良、鞠义等将快步下城。众人甲胄未卸,显然是闻讯即至。
凌云勒马于吊桥前。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他翻身下马,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道玄色弧线。
五百虎卫齐刷刷驻马,动作整齐划一,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暮色中起伏。
“末将等参见大将军!”
众将抱拳躬身。火光跃动,映照着一张张或沧桑或刚毅的面孔。
徐荣抬眼偷觑,只见凌云面上确有风尘之色,颧骨处被漠北风沙磨出浅红,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竟比长安秋夜的寒星还要亮,还要锐,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诸位辛苦。”凌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城门洞中回荡,“进城说话。”
原李傕府邸改建的临时帅府,今夜灯火通明。昔日董卓麾下大将的奢华府邸,如今已洗去浮华,只余肃杀。
正堂之上,董卓当年搜罗的珍玩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关中陇右舆图,牛皮制成,边角已磨损。
典韦率虎卫在外警戒。虎卫们两人一组,按刀立于廊下、门前、转角,如铁铸雕塑,目不斜视。
府内亲兵早被替换,往来递送茶水的仆役都需经三重查验。
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战争将至的气息。
凌云立于舆图前,背对众将,目光在凉州那片广袤土地上逡巡。他伸手指向武威、金城一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马腾重伤,退守冀县。”他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韩遂已吞并武威大半,正宴请烧当、先零诸羌酋长。
你们可知,若让韩遂整合羌胡,尽得凉州,会是什么局面?”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诸将。
黄忠抚须的手停住了。这位老将经历过太多战事,深知其中利害:
“凉州铁骑,天下精锐。若再得羌胡为辅,控弦之士不下十万。届时东出陇山,关中危矣;南下汉中,蜀地震动。朝廷西顾,永无宁日。”
“不止。”凌云走回主位,却不落座,单手按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凉州土地广袤,民风彪悍如狼,马匹精良胜于中原。更兼其地……”
他略一停顿。堂中寂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众将屏息。
“更兼其地连接西域。”凌云终于说完,“丝绸之路咽喉,商旅往来要道。昔年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根基便在凉州。
此地若失,朝廷不仅失去战马来源,更将失去西向经略之眼目。凉州,绝不能落在韩遂这等反复无常之辈手中!”
他话音落下,堂中气息为之一变。
张辽眼中精光闪动,颜良握紧了拳,鞠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嗜战的兴奋。
“末将请为先锋!”黄忠率先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愿往!”“末将请战!”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凌云抬手,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越过诸将,落在一直沉默立于右侧的徐荣身上。
徐荣感受到那道目光,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作为降将,他素来谨慎,议事时多听少言。此刻被凌云直视,心中竟莫名一紧。
“徐将军。”凌云唤道。
徐荣出列,抱拳:“末将在。”
“长安初定,百废待兴。”凌云走下主位,来到徐荣面前。他比徐荣略高半头,此刻站得极近,徐荣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跳动的烛火。
“此处是关中腹心,更是我军进出凉州、连接洛阳的咽喉命脉。粮秣转运,兵员补充,情报往来——皆系于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地,非沉稳持重、威望素着之大将不能镇守。”
徐荣心跳漏了一拍。
“我意,留你统率西凉归附各部及长安守军,总揽防务民政。”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要确保我军归路畅通无阻,粮秣转运及时无缺。更要震慑关中宵小——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我们笑话,甚至等着捅我们一刀的人。”
徐荣愣住了。
总揽防务民政?留守长安?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降将啊。昔日董卓麾下,与李傕郭汜同列,手上沾过讨董联军的血。虽阵前起义有功,但内心深处,始终横着一根刺——那是出身带来的原罪。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能得任用为偏师之将已是侥幸,何曾想过……
何曾想过,大将军会将如此要害之地,如此身家性命所系的归路,托付于他?
堂中诸将的目光都聚焦在徐荣身上。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凝重——他们明白这个任命的分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徐荣喉结滚动。他想起数月前那个雨天,在长安城头,贾诩对他说的话:
“徐将军,良禽择木而栖。大将军非李傕郭汜之流,他眼中只有能臣,没有降臣。”
他还想起这些日子,凌云虽不常驻长安,但每次军令文书,凡涉及西凉旧部,必问他的意见。那份尊重,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更想起此刻——四万大军即将西征,后路空虚。若他有二心,只消切断粮道,西征大军便成孤军。这是赌上一切的信任,是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他的信任。
“徐将军,”凌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可能办到?”
徐荣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