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操因兖州骤变、含恨撤兵、星夜回援的几乎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凉州陇右之地,那被高峻山峦与凛冽河川切割的高原之上,酝酿已久的暗流终于冲破脆弱的平衡,化为公开的刀兵烽火。
一切演进,其节奏、其烈度、其关键转折,皆如数月前洛阳大将军府书房内,那场仅有凌云、荀攸、贾诩等寥寥数人参与的绝密议算所推演的那般,分毫不差。
导火索的点燃,始于几批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马腾与韩遂眼前的“证据”。
以及一系列如同瘟疫般在羌汉各部间迅速蔓延、细节逼真得令人不得不信的流言。
在金城,韩遂的老巢。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马腾安插在陇西郡的暗探,以牺牲数条性命为代价,“劫获”了一支形迹可疑的小型商队。
从商队首领贴身的夹层行囊中,搜出了几封以火漆密封的信件。
信件很快被秘密送到冀县马腾手中。信是写给河西一带势力颇大的先零羌某部大豪的,落款赫然是韩遂心腹谋士成公英的化名。
但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竟附有几句笔迹与韩遂平日手书极为神似、且押着一方模糊却形制酷似韩遂私印的“叮嘱”。
信中内容,令马腾在初春的寒夜里惊出了一身冷汗——信中以详尽的口吻。
商讨了如何借助该羌部精锐骑兵,以“清君侧、除国贼”为名,于春末草长马肥之时,突袭马腾设在冀县的主力大营。
事成之后,瓜分马腾的地盘、部众,尤其是武威郡那几处水草丰美、产出良驹的马场。
更令马腾脊背发凉的是,信中提及韩遂已秘密遣使,向“兖州曹公”输诚,愿在凉州作为内应,助曹操势力西进,而换取曹操支持的条件之一,便是“献上马腾、马超父子首级”。
几乎与此同时,在金城、陇西各地市集、酒肆、羌人部落的篝火旁,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疯传。
都说韩遂文约将军对马家父子独占朝廷恩宠早已不满,更惧怕“锦马超”勇名日盛,威胁其凉州第一武将的地位,已决意先下手为强。
流言甚至言之凿凿,列出了几位据说已暗中向韩遂宣誓效忠的羌部首领名字,其中便包括与马腾有些旧怨的烧当羌一部。
而在冀县,马腾的大本营。韩遂的耳目则“偶然”从几个投靠而来的“关中流民”口中,得知马腾与朝廷的联络异常频密。
随后,有常往来于陇右与三辅的“可靠”商队首领,在酒酣耳热之际向韩遂的部下透露。
去年冬天,曾有气度不凡、操洛阳官话的使者队伍,绕过金城,秘密进入冀县,与马腾闭门长谈良久。
起初,马腾与韩遂尚存最后一丝理智与多年并肩作战的情谊,均派出心腹使者,携带对方的“证据”副本,前往质询。
马腾的使者语气严厉,要求韩遂解释与羌部、曹操的勾结;韩遂的使者则反唇相讥,质问马腾私通朝廷、欲图不轨。
然而,在贾诩那双于幕后无声拨弄风云的巧手布置下,双方派去查证真相的人,仿佛踏入了一张无形而精准的罗网。
马腾的细作“恰巧”目睹了韩遂麾下大将候选与烧当羌使者于僻静山谷“密会”;
韩遂的探子则“意外”拦截到一名携带有马腾印信(伪造)文书、前往陇西羌部联络的“信使”。
更有双方派出的中层军官,在紧张的对峙氛围中,因“神秘人”的贿赂或暗示,带回了足以加重主君疑心的“证词”。
冲突的第一次流血,发生在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陇山隘口附近。
一队隶属于韩遂部将杨秋的巡边精骑,与一队为马腾部运输粮秣的护卫队狭路相逢。因边界标识模糊,一方厉声指责对方越界窥探军情,另一方则反斥其蓄意挑衅、阻断粮道。
本就绷紧的神经瞬间断裂,口角迅速升级为刀兵相见。一场小规模混战,韩遂巡骑死三人,伤七人;马腾护粮队死五人,伤十余人,粮车被焚毁数辆。
消息分别火速传回金城与冀县。正在盛怒与猜忌中的韩遂拍案而起,认定这是马腾试探性进攻的前奏,意在剪除自己外围羽翼。
马腾闻报则勃然大怒,认为韩遂已然动手,开始袭扰自己的后勤命脉。
马腾毕竟自诩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内心仍存一份对朝廷礼法的顾忌,且性格较为持重。
虽怒不可遏,他仍试图做最后努力控制局面,派出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臣作为使者,携其亲笔信前往金城,信中严词责问韩遂。
要求其交出“首倡叛乱、袭杀官兵”的部将杨秋,并赔偿粮草损失,以儆效尤。
然而,年轻气盛、性烈如火的马超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
他对韩遂这“狡诈老贼”本就缺乏好感,自幼听多了父亲部下对韩遂反复无常、手段狠辣的议论,如今又“确凿”得知其竟欲勾结外敌害父夺地,更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未等父亲最终的命令或使者带回结果,马超便已集结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西凉铁骑,人人双马,披甲执锐。
以“剿灭犯境之贼,扞卫马家尊严”为名,如一股钢铁旋风般冲出冀县,直扑韩遂那处位于陇山要冲、控制着通往金城一条关键小道的营寨。
庞德苦劝未果,深知马超性情,恐其有失,只得点齐本部两千骑兵,火速紧随其后以为接应。
马超骁勇,冠绝西凉,此番含怒出击,更是势不可挡,如同出匣猛虎。
他白马银枪,一马当先,身后铁骑如潮奔涌。
韩遂的营寨虽地势险要,但守军完全没料到马超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率先发动大规模攻击,猝不及防之下,寨墙被迅速突破。
马超于乱军中直取守将,不到十合便将其挑于马下。
守军溃散,营寨陷落,粮草器械尽为马超所获。此战,韩遂折损一员得力偏将,士卒伤亡数百。
捷报传回冀县,马腾心情复杂,既为儿子勇武欣慰,又深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而败报飞抵金城,则如同点燃了火药桶。韩遂看到心腹爱将的首级,听到营寨失守、士卒溃散的消息,最后一丝犹豫和旧情也被熊熊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他彻底认定,马腾父子早已决心开战,之前的使者质问不过是缓兵之计,马超的突袭才是其真实意图。
“马寿成!忘恩负义之徒!马超小儿!安敢如此欺我!”韩遂在金城府邸咆哮,声震屋瓦。
他尽起金城及其周边所能调动的兵马,又紧急联络与其交情深厚的烧当羌、白马羌等部。
许以重利,凑起一支号称十万的大军,浩浩荡荡,誓师东征,杀奔冀县方向,定要踏平马腾,生擒马超,以雪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