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之下,鏖战已至癫狂。
曹操此番东征,挟屠城之恨,尽起兖州精锐,志在必得。
攻城之战从清晨持续至午后,曹军如同被激怒的蚁群,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彭城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
云梯搭上,被推倒;再搭上,再推倒。冲车撞击着包裹铁皮的城门,发出沉闷如巨兽哀嚎的巨响,门后顶着粗大横木的刘备军士被震得口鼻溢血,却无人后退。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不时有人中箭,惨叫着从城墙或云梯上跌落,砸起一片血泥。
城墙垛口处,已是人间地狱。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沾之即皮焦肉烂,凄厉的惨嚎不绝于耳。
巨大的擂石顺着搭建的斜面轰然滚落,将云梯连同上面的曹军士卒砸成肉饼;更有守军悍卒,直接抱起堆在墙头的石块,狠狠砸向攀爬至半途的敌人。
尸体在城墙根下层层堆积,几乎形成了一个可资攀爬的斜坡,后续的曹军便踏着同袍尚温的尸骸,瞪着血红的眼睛继续向上攀爬。
关羽青龙偃月刀已然砍得卷刃,刀锋被厚厚的血浆糊住,每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破碎的甲胄零件。
他镇守的这段城墙压力最重,曹军似乎认准了这面“关”字旗,精锐轮番冲击。
关羽面如重枣,此刻更添几分骇人的紫红,丹凤眼眯成狭长而锐利的缝隙,每一次开合都有精光暴射。
刀光过处,往往数人同时毙命,竟无一合之将。但曹军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刚清空一小片,立刻又有亡命之徒填补上来。
张飞在另一段城墙暴吼如雷,丈八蛇矛化作一条翻腾的黑龙,扫、刺、砸、挑,招式大开大阖,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他须发戟张,环眼圆瞪,声若巨雷,光是那咆哮声就足以让靠近的曹军心胆俱裂。蛇矛过处,筋断骨折之声令人牙酸,往往连人带盾牌一同洞穿。
他杀得性起,甚至几次试图率少量亲兵逆冲下城,都被刘备严令制止。
刘备亲自坐镇城楼中枢,虽未亲自搏杀,但压力丝毫不轻。
他甲胄齐全,面色沉静,唯有紧握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暴露着内心的紧绷。
他不断下达命令,调配着城内有限的守城物资和预备队,哪里出现险情,便立刻增援。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稳定,如同定海神针,让周围惶恐的将士稍稍安心。
看着关张二弟浴血奋战,看着麾下儿郎不断倒下,刘备心如刀绞,但他不能露怯。
他知道,彭城若破,不仅仅是军事失败,更是他刘备集团凝聚人心的象征的崩塌,追随他的百姓、士人将遭灭顶之灾。
曹操立于后方夯土筑起的高高了望台上,面色从铁青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赤红。
他身披红袍,外罩玄甲,手按倚天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眼前的战况让他心头滴血。
每分每秒,都有他精心训练的兖州子弟在城下丧命。
刘备军的抵抗顽强得超乎想象,关羽、张飞之勇更是令他嫉恨交加。
他亲眼看到一员自己颇为器重的勇猛都尉,在即将攀上城头之际,被关羽一记势大力沉的拖刀斩,连人带手中铁盾劈成两半,残躯从数丈高的城墙摔落。
也看到张飞一矛捅穿三名持戟结阵的精卒,如串糖葫芦般甩下城去。
“主公,伤亡太大了!是否暂缓进攻,让儿郎们喘口气?”身旁的谋士毛玠忍不住进言,脸上带着不忍。
曹操猛地回头,眼中血丝密布,厉声道:
“喘口气?此刻泄气,前功尽弃!刘备已是强弩之末,彭城箭矢擂石消耗必巨,再攻!加派兵力,中军虎豹骑下马,给我上!
今日黄昏之前,我要在彭城太守府用晚膳!”
他的偏执与暴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父仇、陶谦的“侮辱”、刘备的“趁火打劫”、彭城的顽强……。
所有情绪混合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甚至有些后悔之前分兵处理徐州其他城池,若集中全力,或许早已攻下。
现在,他只能投入更多本钱,赌上兖州军的元气,也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命令下达,曹军攻势再添三分惨烈。连曹操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也弃马步战,顶着盾牌加入攻城行列。
彭城城墙多处出现缺口,守军疲态尽显,全靠关羽、张飞等核心将领四处救火,以及刘备不断将最后的预备队甚至轻伤员填上去,才勉强维持战线。
双方都杀到了忘我的地步,士兵们机械地挥舞兵器,麻木地面对死亡,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就在这胜负的天平在极度消耗中微微颤抖、即将偏向某一方的刹那——
西边的地平线上,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冲向混乱的战场。
马上的骑士伏低身子,盔歪甲斜,背后插着三支羽箭,鲜血浸透了半身征袍。
他丝毫不顾流矢和乱兵,凭借着高超的骑术和对地形的熟悉,在战场边缘险之又险地穿梭,目标直指曹操所在的高台。
“闪开!兖州急报!让开!!!”骑士的嘶吼声压过了战场喧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高台周围的护卫试图阻拦,看清来人手中高举的、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竹筒和其惨状后,立刻放行。
骑士冲到台下,几乎是滚落马鞍,连爬带撞冲上高台,噗通一声跪倒在曹操面前,双手将竹筒高高捧起,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主公!兖州……兖州急报!十万火急!!吕布逆贼,勾结陈宫、张邈,突然发难,引并州狼骑袭我兖州!
鄄城被围,范县失守,东阿告急!各郡县响应叛乱者甚众!程昱先生、荀彧先生正收缩兵力,死守鄄城、东阿等要地,然贼势浩大,兵力悬殊,情势……情势危如累卵!
荀彧先生泣血恳请主公,速速回师!迟则……迟则兖州不复为主公所有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曹操和台上所有文武的心头。
空气瞬间凝固了。高台上,只剩下那探马粗重濒死的喘息,以及远处战场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曹操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那压抑的赤红骤然褪去,变得一片骇人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