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一个初春微寒的午后,一场迟来的天家亲族会面,在洛阳皇宫一处较为僻静、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偏殿中进行。
此处远离前朝正殿的庄严肃穆,也避开了后宫嫔妃居住的区域,廊下几株耐寒的梅花已谢,嫩绿的新芽正怯生生地探出头,给这宫苑添了几分早春的生机与寂寥。
刘协早早便在殿中不安地踱步。他换下了厚重的冬装,着一身略薄的夹棉常服,努力想显得轻松些,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殿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在期待,也在抗拒;想见到血脉至亲,又害怕面对可能存在的尴尬、隔阂,乃至因立场不同而产生的疏离。
内侍的通禀声响起:“弘农王殿下、万年长公主殿下到——”
刘协身形微顿,迅速回到主位坐好,挺直了背脊。
殿门开处,刘辩与刘慕在宫人引导下,缓步而入。
刘辩走在前面。他比刘协年长几岁,面容依稀可见旧日皇子的清秀,但脸色略显苍白,身形也有些单薄,眼神中带着一种长期幽闭生活留下的怯懦与倦怠。
他穿着亲王的常服,规整却不见多少生气。见到端坐的刘协,他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按照礼制,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臣……弘农王辩,拜见陛下。”声音不高,带着谨小慎微。
刘慕紧随其后。初春的微寒让她在公主常服外加了一件织锦披风,云髻轻绾,步态端庄。
嫁为人妇、尤其是成为母亲后,她褪去了少女的稚气,眉眼间更添温婉与沉静,容光焕发间自有一股安宁的气度,那是生活顺遂、内心有所依托的痕迹。
她敛衽行礼,声音清悦平和:“臣妹慕,拜见陛下。”礼数周全,但眉目间自然流露出一丝属于长姐的关切。
看着阶下向自己行礼的兄长与姐姐,刘协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们是皇宫里最亲密的玩伴,他是跟在哥哥姐姐身后的小尾巴。
转眼间,山河破碎,帝位更迭,他坐在了御座上,哥哥成了需要向他行礼的“臣”,姐姐则成了权臣的妻子,且看起来……过得不错。
这礼数周全的背后,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与亲情,或许还有了不同的道路。
“皇兄,皇姐,快快免礼!”刘协连忙起身,亲自上前虚扶,声音有些发紧,“此处非朝堂,只有我们兄弟姐妹,不必如此多礼。坐,快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宫人奉上温热的香茗和几样精致茶点后,便被刘协挥退。
殿内一时陷入了略显尴尬的沉默。炭火盆已撤去,早春的微凉空气里,茶香袅袅,却化不开那无形的隔阂。
刘辩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青瓷花纹有着无穷的趣味,不敢轻易开口。
刘慕看看弟弟,又看看兄长,心中了然,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自然:
“陛下近来可好?瞧着气色比去岁冬日好些了。只是春寒料峭,还需仔细添衣。”言语间是再寻常不过的姐弟关怀。
“朕……还好。”刘协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刘辩,“有劳皇姐挂心。皇兄在洛阳,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于朕……或大将军。”
他提到“大将军”时,语气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刘慕。
刘辩似乎颤了一下,连忙摆手:“习惯,习惯。洛阳甚好,清静安宁。有劳陛下挂心,臣……一切都好,不敢有劳大将军。”
他话语急促,带着明显的惶恐,仿佛生怕给皇帝弟弟和那位手握权柄的妹夫添一点麻烦。
看着兄长这副唯唯诺诺、全无当年太子(虽被废)甚至帝王(虽短暂)气度的模样,刘协心中那股不甘与憋闷更甚。
这就是他的哥哥,曾经的皇帝!如今却成了惊弓之鸟。是因为被废黜的经历?还是因为……凌云的威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虽然坐在皇位上,但一举一动,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愤懑,在他胸中翻腾。
“皇兄不必如此拘谨。”刘协努力让声音温和些,“我们是一家人。记得小时候,皇兄常带朕去御花园扑蝶,皇姐还给我们讲故事……”他试图唤起旧日回忆,拉近距离。
刘辩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追忆光彩,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惶恐取代,他嗫嚅着:
“是……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陛下肩负天下,臣……臣只求平安度日,不敢奢求其他。”他将“平安度日”咬得很重,仿佛这是唯一所求。
刘协心中一堵。平安度日?作为先帝血脉,汉室亲王,就只求“平安度日”?那自己这个皇帝呢?
难道也只能在凌云的羽翼(或者说掌控)下,“平安”地做一个盖章的工具吗?他不甘心!
他想怒吼,想质问,但看着兄长那惊惶躲闪的眼神,看着姐姐平静温和却似乎难以触及的面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刘慕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弟刘协眼中一闪而逝的激烈情绪,也看到了刘辩那深入骨髓的畏缩。
她心中轻叹,知道症结所在。作为连接两边的纽带,她必须说些什么。
“陛下,”刘慕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沉淀后的通透与坚定。
“辫儿他历经变故,心绪需要时间平复,能得安宁,已是万幸。”
她先体谅了刘辩,随即看向刘协,目光清澈而诚挚,“如今汉室重光,洛阳乃新朝气象。陛下得继大统,正位宫中,此乃天命所归,亦是……大势所趋。
外有大将军总揽全局,平定四方;内需陛下修德明理,以待天时。我们姐弟三人,能在这洛阳春日重聚,平安无恙,敏儿昨日还吵着要见皇舅……”
她提到自己三岁的女儿凌敏时,眼中自然流露出母性的温柔与光彩,语气也轻快了些,“这已是难得的福分了。还请陛下珍重当下,以社稷为重,以身体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