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那“朽木已蛀,只待风至”的八字密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洛阳大将军府的波澜下悄然扩散其涟漪。
这份精准而冷酷的判断抵达不过三日,
导火索看似偶然,实则是矛盾堆积至极限的必然。
从陇右艰难运抵的最后一批军粮,本是维持长安及各关卡守军度过春荒的关键。军议堂上,李傕面色阴鸷,以手掌重重拍击案几,声音嘶哑而强硬:
“潼关乃关中咽喉,直面洛阳兵锋!粮秣不充,军心何以稳固?此批粮草,某要七成!”他麾下将领纷纷附和,气势逼人。
郭汜岂肯让步?他豁然起身,双目圆睁,反唇相讥:
“李稚然(李傕字)!长安乃你我根本,文武百官、宫中用度、各部将士家眷皆在于此!七成予你,其余诸军喝西北风去?
依某看,当按各部兵马实数公平分配!莫不是你想借机囤积,行那不轨之事?”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暗指李傕欲独揽资源,图谋吞并其他各部。
争吵瞬间升级,从粮秣分配扯到往日的恩怨,从兵力多寡质疑到忠诚与否。
两人皆是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悍将,脾气暴烈,寸步不让。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争执从沉闷的军议堂蔓延到宫门外冰冷的广场上,双方亲卫怒目相对,手按刀柄。
终于,在郭汜一句“尔乃董卓余孽,早该伏诛”的怒吼后,李傕彻底暴怒,拔剑出鞘,寒光直指郭汜面门:“郭阿多!欺人太甚!今日便取你狗命!”
郭汜毫不示弱,呛啷一声亦拔出佩剑:“怕你不成!”两人竟就在昔日皇宫禁地之前,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双方亲卫魂飞魄散,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各自的主公,苦苦哀求劝解,场面混乱不堪。虽然被强行拉开,但裂痕已深如鸿沟,再无转圜可能。
李傕部将胡封,一个以勇猛着称的汉子,率先发难。
他精心策划了一起“劫粮”事件——派心腹伪装成郭汜部士兵,袭击并焚毁了自己麾下一支无关紧要的辎重队,然后以此为铁证,悲愤满腔地宣布:
“郭汜部公然抢掠我军粮车,断我弟兄生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旋即,不待更高指令,他率本部三千余兵马,直扑郭汜控制的一处位于城西、存储颇丰的重要粮仓。
郭汜心腹爱将夏育闻讯,勃然大怒:“胡封狗贼,安敢诬陷!”他毫不示弱,立刻点起麾下兵马,出营迎击,誓要保卫粮仓,同时狠狠教训“挑衅者”。
至此,长安城,这座承载着大汉数百年荣光的帝都,顷刻间陷入了自相残杀的血火地狱。
最初的冲突尚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和界限——几处关键的粮仓、武库、以及连接双方控制区的要道街巷。
但恐慌和仇恨如同最致命的瘟疫,随着刀锋的挥舞和鲜血的喷溅急速蔓延。
建制迅速被打乱,号令完全失效。士兵们不再听从遥远的、互相矛盾的将军指令,只认本方熟悉的旗帜,甚至只认直接带领自己的校尉、军侯。
求生的本能和劫掠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纪律。
李傕和郭汜本人,在最初的暴怒之后,并非没有试图控制局面。他们各自派出信使、令兵,甚至亲自信任的部将,试图弹压擅自开战的部下,恢复秩序。
但他们绝望地发现,命令出了府门便如石沉大海。
派去的部队,要么在半路就被卷入不知属于哪一方的乱战,要么干脆被眼前的混乱和财富所诱惑,加入了抢掠的行列,甚至调转刀口对付起“不听话”的同僚。
局势彻底失控,如同点燃了山林大火,风向一变,火蛇便掉头扑向点火者。
就在这全城大乱,李郭两派主力彼此撕咬得筋疲力尽、伤亡惨重,注意力完全被内部你死我活的争斗所吸引,其余各部茫然无措、人心涣散到了极点之时。
那个一直蛰伏在阴影中,冷眼旁观了许久的男人——徐荣,动了。
依据与远在洛阳的贾诩反复推敲、制定的周密计划,徐荣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竖起反正旗帜。
那样做,在乱局初起时,反而可能成为李郭两派暂时和解、一致对外的靶子。
他的第一步,是以“调停内乱、维持秩序、防止波及皇宫(废墟)及重要官署”为名,命令所部兵马迅速出动,“接管”了几处相对偏僻、但地理位置关键、连接不同区域要道的营垒和城门。
这些地方的守将,早已被贾诩通过隐秘渠道,以金银财帛和“朝廷既往不咎、未来必有封赏”的承诺所疏通,徐荣的“接管”异常顺利,几乎兵不血刃。
同时,他派出手下最可信赖、善于言辞的军官,持其亲笔手令以及贾诩设法送来的、盖有模糊印鉴的“朝廷密信”副本。
秘密联络那些早已被贾诩渗透或本就对李郭统治不满、心怀动摇的西凉军将领。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朝廷大军不日即至,只诛首恶李傕、郭汜,余者若能弃暗投明,助朝廷平定乱局,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徐荣对时机的拿捏,精准得令人心悸。当长安城内的乱局达到顶峰,李傕、郭汜本部兵马因持续火并而伤亡渐增、疲惫不堪,战斗力锐减。
其他非嫡系部队抢掠饱了、杀伐累了,开始感到迷茫和后怕;全城百姓怨声载道,对李郭恨之入骨之际——徐荣终于亮出了他隐藏已久的锋芒!
在未央宫旧址附近相对开阔的地带,徐荣率其精心挑选、绝对忠诚的三千精锐亲兵,以及陆续汇聚而来、愿意追随的两千余反正部队,突然竖起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旌旗。
旗帜上,“讨逆安民”、“奉诏平乱”八个大字在风中猎猎展开。同时,大量早已印制好的安民告示被士兵们迅速张贴到各处尚存完好的墙壁、坊门,并沿街大声宣读。
告示以极其严厉的措辞,痛斥李傕、郭汜“狼子野心,祸国殃民,荼毒关中,今更挑动内乱,致使长安流血漂橹,人神共愤”。
宣布“朝廷王师已奉天子明诏、大将军钧令,即将入城,吊民伐罪”,并郑重承诺“只诛首恶李傕、郭汜,胁从者不同,弃暗投明者有功”。
号召长安军民“共擒国贼,以迎王师,复见天日”!
而贾诩暗中经营多时的两颗关键棋子——胡封和夏育,在几乎同时收到徐荣使者送来的、更为具体的“朝廷将令”和关于功成之后高官厚禄的私下许诺后。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人本就因麾下伤亡而对李傕、郭汜心生怨怼,此刻见到“朝廷”招抚和大军将到的实据,立刻选择了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