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君在旁边听得真切,她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
“且慢!”
王文君一拍桌子。
“你说正室偏房?”
“那谁是正室?谁是偏房?”
“我家若雪可不能给人当小的!”
孙慧也立马跟上了。
“凭什么我家婉晴就得排后面?”
“要论先来后到,婉晴跟着你们做买卖也不算晚!”
谭雅丽端着茶碗,看了这两位一眼,嘴角一弯。
“两位先别急。”
“这事儿还八字没一撇呢,你们就开始争正房了?”
王文君和孙慧同时看向谭雅丽。
王文君嘴里嘟囔了一句。
“雅丽,你倒是不急。”
“合着你家晓娥铁板钉钉是正室了?”
谭雅丽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林卫东赶紧开口,把话头接过来。
“王阿姨,孙阿姨,名分的事,到了港岛自然有章法。”
“三个人,三个丫头,对我来说分量都一样重。”
“不会让任何一个受委屈。”
“具体怎么安排,到了那边,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
“但有一条——”
他看了看三个丫头的方向。
“她们三个自己得乐意。”
白若雪噌地站了起来。
“我乐意!”
王文君回头瞪她。
“你给我闭嘴!”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白若雪被瞪得缩回了沙发上,但脸上的神情明摆着——我就是乐意,你瞪我也没用。
孟婉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的亮光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她悄悄扭头看了白若雪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孟婉晴微微红了脸,又低下了头。
娄晓娥倒是稳得住,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卫东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孟思源一直没吭声。
他把刚才林卫东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文章。
“小林。”
“你这个办法,乍一听确实能解决名分的问题。”
“但我有个疑问。”
林卫东转向他。
“孟叔您说。”
孟思源盯着他说道:
“你年纪轻轻,已经在轧钢厂坐到了实权位置。”
“供销科外勤一组的组长,手底下管着人,手里握着采购大权。”
“就凭你的手段和脑子,在这条路上再往前走几步,我看也不是什么难事。”
“科长,处长、甚至更高——”
“以后未必不可能。”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你舍得?”
“就这么放下这好前程,跑到南边去?”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在座的几位也都竖起了耳朵,这确实是个要害。
这年月,在京城有个铁饭碗,有个能往上爬的位置,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事。
林卫东要是去了港岛,这些全得扔了。
从头再来,值得吗?
林卫东看着孟思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笃定。
“孟叔,您问得好。”
“但您这个问题,问错了方向。”
孟思源一愣。
“怎么说?”
林卫东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我去。”
“是咱们都得去。”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全变了。
白敬亭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你说什么?”
“都得去?”
“什么叫都得去?”
孟思源的表情也绷不住了,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王文君和孙慧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三个丫头更是愣在那儿。
娄晓娥的嘴微微张着,她也没想到林卫东会说出这番话来。
整间屋子安静了那么三四秒钟,然后白敬亭第一个炸了。
“林卫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们三家老的小的,全跑到港岛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白敬亭祖上三代都是京城人,这宅子是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
“你让我扔了家业跑路?”
“我像那种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林卫东没有被他这股子气势冲乱。
他看着白敬亭,等他发完了火,才慢慢开口。
“白叔。”
“您先消消气。”
“我不是让您现在就走,也不是让您扔了家业跑路。”
“我说的是,咱们得早做打算。”
白敬亭瞪着他。
“打算?打什么算?”
“我在京城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好打算的?”
娄振华没有像白敬亭那样激动。
他目光紧紧锁在林卫东脸上,沉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
小林。
你这话要是在别的场合说出来,我一定以为你是在胡扯。
可你今天坐在这儿,当着三家人的面说这句话。
那我就得认真听你把话说完。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都要去?
林卫东没有回避娄振华的目光。
娄叔,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让大伙儿不舒服。
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
可有些事儿,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不得不走。
白敬亭冷笑了一声。
不得不走?
我白敬亭在四九城扎了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我说不得不走?
我白家凭什么要跑?
林卫东没有跟他争辩,反而转头问了娄振华一句。
娄叔,公私合营是哪一年的事?
娄振华微微一怔。
五六年。
林卫东点点头。
对,五六年。
五六年合营的时候,您把产业双手奉上,拿了定息和名誉董事的位子。
那时候您想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话没错。
可这三年来,您退了吗?
娄振华脸上最后那点从容劲儿,无声无息地散了。
林卫东接着往下说:
五七年的事儿,你们三位比我清楚。
你们没被波及,那是运气好。
可运气这东西,不是每回都站在你们这边的。
白敬亭不说话了,孟思源也不说话了。
那一年,多少人一夜之间从座上客变成了阶下囚。
他们这些个资本家的身份,在那一轮里已经战战兢兢了。
后来虽说缓过来了,但那根弦从没松过。
绷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谁也不提,可谁都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