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人接话。
林卫东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继续说道：
“几位叔叔阿姨，我今天不是来吓唬你们的。”
“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大过年的跑到娄家来讲故事。”
“可有些话，我不说，你们自己也在心里头想过。”
“这几年，每年的文件一个比一个紧。”
“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你们觉得，你们头顶的帽子，还能安安稳稳戴多久？”
这话一出，王文君的脸色先变了。
她刚才还惦记着桌上那尊翡翠观音，想着回去以后放到柜子最里面，平时不拿出来，免得招人眼。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柜子锁得再严，也未必真能保住东西。
一旦风来了，别说一尊观音，连柜子都得让人抬走。
谭雅丽看着林卫东，眼神复杂得很。
这个年轻人说话不好听，可偏偏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
白敬亭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意面对。
“你说的这些……”
“那也只是你的猜测。”
“万一不会走到那一步呢？”
林卫东吐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白叔，我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真的起了风，第一个被拿出来开刀的，是谁？”
白敬亭没回答，可他知道答案。
树大招风，家大遭殃。
这四九城里多少人盯着他们的家产，盯着他们的房子，盯着他们曾经的风光。
平时不敢动手，那是上面还没发话，一旦发了话，那就是墙倒众人推。
到了那个时候，过去跟你喝过酒的人，未必会帮你。
平时点头哈腰的人，说不定第一个跳出来揭你老底。
白敬亭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越是这样，他越知道人心这东西靠不住。
林卫东看着三个老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心里都清楚。
“几位叔叔。”
“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我不好说太透。”
“但你们比我活的年头长，见过的世面比我多。”
“这几年的路数，你们心里不可能没数。”
“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你们出门看看就知道。”
“这个风，不是要停，是要越刮越大。”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这些人……”
他没说下去，但在座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变了。
谭雅丽的手指攥在了一起。
正因为见过，她才更清楚，眼下这种太平，就跟暴雨前的闷天一样。
越安静，越吓人。
王文君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平时不愿意去想。
她总觉得，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出头，不惹事，把门关起来过自己的日子，应该不会被牵连到。
可听林卫东这么一说，那股子侥幸心就散了。
孙慧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跑路”这两个字，她听着心慌。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说走就走？
屋里又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娄振华先开了口：
“小林。”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港岛那边，咱们没有根基，没有门路。”
“就这么过去，拿什么立足？”
“总不能一家老小跑过去要饭吧？”
这话一出来，孟思源也点了点头。
“不错。”
“背井离乡，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咱们这些人，在四九城还有些旧关系。”
“到了那边，两眼一抹黑。”
“钱能不能带出去是一回事，带出去了能不能保住，又是另一回事。”
白敬亭也找到了反击的地方，立马哼了一声。
“就是！”
“你小子嘴皮子利索。”
“说走就走，说去港岛就去港岛。”
“那边是你家开的？”
“你说过去立足就能立足？”
“我白家虽然不如老娄，可在京城也不是小门小户。”
“让我把这些东西全扔下，跟着你去南边闯荡，你当我三岁孩子？”
王文君也忍不住说道：
“小林，阿姨不是不信你。”
“可这事太大了。”
“三家老的小的，不是三个丫头跟着你去过日子那么简单。”
“真要走，那就是把根都拔了。”
“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