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浅。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墮……剑帝传承吧”
唐元化眯起眼。
“年轻人,知道太多,容易走不远。”
客气话。
但语气已经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
唐元化身后那个一路啃乾粮的少年,突然抬头。
嘴里半块乾粮掉在地上。
少年张开嘴。
嘴里面——
没有舌头。
被齐根割掉了,伤口早就长好了,只剩下一个光滑的肉桩。
肉桩上面钉著一枚青铜小钉。
钉子从他口中飞出。
无声。
直奔苏跡后心。
谢无尘一步横移。
他的判断够快,出剑也够准。剑光一划,青铜钉被斩飞。
然后事情变了。
钉子在半空裂开。
三十六枚铜针从碎壳里迸出来,轨跡全是弧线,每一枚都精准地绕开谢无尘的剑势,朝剑池中央扎过去。
目標不是人。
是那柄悬在池上方的黑色断剑。
唐元化终於不装了。
双手结印。脚下灰光铺开一圈阵纹。
“封印鬆开一半就够了。”
他看著苏跡,之前那股和善老人的皮全撕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硬。
“你们这帮剑修,真以为老夫是来陪你们扫墓的”
三十六枚铜针钉入血池四周。
嗡——
整座大殿都跟著啸了一声。
血池里的灰白光点急速下沉,被压到了最底层。
池中央那柄黑色断剑上,浮现出一条一条的血纹,从剑尖蔓延到剑柄,密到看不清底色。
唐元化大笑。
“剑帝传承……说得好听。这么多年了,多少人为这几个字折进来,连骨头渣都没剩。”
“与其指望那虚无縹緲的东西,不如就取眼前脚下之物。”
他一指池底。
“这池剑骨,归我了!”
炎无咎骂了一声。
“我就知道!老东西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宋清禾没骂。
她只是把剑尖转了个方向,指向唐元化。
苏跡看著唐元化。
没慌。
他甚至把手腕上那根傀线又缠了一圈,缠得更紧,手背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你刚才说什么”
唐元化一怔。
不是被嚇到。是没料到这个反应。
苏跡咧嘴。
“剑骨归你”
五指猛地一握。
黑炎从他掌心灌入傀线,顺著灰白丝线倒灌进血池。
不是往龙甲尸那个方向去的。
黑炎精准地分成三十六股,每一股裹住一枚铜针。
铜针刚把血池的力量吸了大半口,还没来得及往断剑上牵引,就被黑炎缠死了。
唐元化脸一沉。
“你敢!”
苏跡手腕一拧。
三十六枚铜针同时碎了。
砰砰砰砰——
碎铜飞溅,池水被炸得四处乱洒。
唐元化闷哼一声,倒退了三步。第三步踩在地砖边角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嘴角溢出一线血。
他身后那个无舌少年同时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铜针碎了,反噬直接打回来了。
苏跡抬手。
碎铜在空中悬了一瞬,被黑炎一股脑卷了回来,落在他掌心。
他拈起一片看了看。
成色不错。铜质泛青,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年头不短。
“镇魂铜”
苏跡问了一句,也没指望唐元化回答。
“阿玖,记帐。”
苏玖已经从袖子里抽出那个小本本了。
她蹲在苏跡身后,一边写一边念。
“青铜钉碎片三十六份,疑似上古镇魂铜。来源:唐元化。归属:师兄。”
她抬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备註:对方先动的手。”
唐元化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是头一回碰上打架打到一半停下来记帐的。
关键是那丫头片子记得还挺仔细。
苏跡把碎铜往储物戒里一收,目光重新落回血池。
唐元化那一手虽然被破了,但铜针入池的时候已经搅动了封印阵的根基。
效果收不回来。
第四柄封印剑——裂了。
不是刚才那种细缝。
是从剑脊到剑刃的贯穿裂纹。符文全灭。灰白锁链的一截垂进血水,沉了下去。
龙甲尸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动作很缓。
每抬高一分,池水就往下沉一分,像是它光抬头这个动作就在挤压周围的空间。
它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情绪。
有的只是旧。
极旧极旧的东西。
那双眼睛扫过苏跡。
停了一下。
又扫向守墓人手里那块旧铁片。
没停太久。
最后,它的目光穿过眾人,穿过青铜门,落向大殿外面。
那个方向。
是敖青所在的位置。
龙甲尸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得像两块枯骨在互相磨。
“龙血……”
“背誓者……”
两个词。
声音不大。
整座白玉大殿全哑了。
池水停了。光点沉了。那些碎裂的剑心片段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背,统统缩到池底最深处,不敢再动。
守墓人的旧铁片震得更凶了。他不得不换了只手握,握住之后还在抖。
“它不是普通尸变。”
苏跡没回头。
“废话。”
他盯著龙甲尸的右手。
刚才那一指弯过之后,压住右臂的两柄封印剑处境已经很差了。剑身上的符文暗到只剩一层薄光,像快烧完的灯芯,风一吹就灭。
更要命的是,剑身在抖。
不是外力造成的那种震。
是从內部往外撑。铁在膨胀,纹在龟裂,剑里面封住的那股力量正在一点点把容器胀破。
唐元化后退半步。
退得很克制。
但他袖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细响,说明他手上已经摸著下一件底牌了。
池底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上一声重。
龙甲尸的右臂抬了一寸。
就一寸。
第五柄封印剑弯了。
剑身弯到极限,中段凸起一个弧度,上面的符文全碎了,变成粉末状的光屑洒落进血池。
苏跡能听见那柄剑在叫。
不是剑鸣。
是金属被折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尖细的哀声。
再多一寸,这柄剑也要断。
咔嚓!
第一柄封印剑断了。
碎裂声像是砸在每个人耳边。
剑身从中间崩开,裂成无数白色碎片。
碎片还没落入血池,就被一股力量碾成粉末。
龙甲尸右臂猛地往上一抬。
池水炸开。
暗红色血浪衝起十几丈高,直接撞在大殿穹顶上。
暗了一块。
还没等眾人看清,第二柄封印剑也发出哀鸣。
剑柄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
像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下一刻。
龙甲尸右手五指扣住剑身。
它抓著那柄封印剑,一点点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