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跡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断剑。
剑身沾著黑炎。
火不旺。
这座殿里有古怪,所有外放的力量都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死死摁著,拔不出来也散不开。
可黑炎还在。
贴著断剑的刃口,一寸一寸地游,怎么都灭不掉。
苏跡把断剑往池边一插。
剑尖入石三寸,嵌得稳当。
黑炎顺著剑身往下爬。
一寸。
两寸。
三寸。
刚触到血池边缘——
那层覆在池面的灰白薄膜猛地抖了起来。
不是轻微的晃。
是整面薄膜都在痉挛,边角翻卷,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要钻出来。
薄膜下的光点全疯了。
漫无目的的飘动骤然停止,所有碎裂剑心化成的光点齐刷刷转向,朝黑炎的方向挤。
太多了。
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叠了好几层,发出一阵极细的响声。
那声音不好形容。
像虫子在啃木板。
又像几百把小刀同时在磨石上蹭过。
苏玖耳朵都往后贴了下去。
“师兄,好吵。”
“忍忍。”
苏跡没抬头,目光钉在池面上,“它们也憋了很久。”
剑心碎片被泡在池子里不知道多少年,磨碎了意志,剥掉了灵性,只剩下最底层的本能——找剑。
黑炎不是剑。
但那股气息足够骗过它们了。
池中央的黑色断剑也跟著震了一下。
幅度不大。
可那一下的余波扩散出去,池面浮起一圈涟漪。
下一刻。
大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剑鸣。
不对。
不是剑鸣。
咚。
是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
苏跡目光下移。
声音从池底来的。
——龙甲尸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就一下。
九柄封印剑同时震动。
剑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其中靠近龙甲尸右臂的三柄,符文已经暗到快看不清了。灰白锁链在抖,链节之间的缝隙越拉越大。
谢无尘瞳孔猛缩。
“它在回应。”
唐元化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悠哉游哉的老人该有的反应。
“別让他把剑气引出来!”
他声音发紧。
“九道封印已经鬆了三道,再松一道——”
话没说完。
苏跡指尖一挑。
黑炎拉成一根细线,直接划进池水錶层。
那些浮在水面的灰白光点立刻围了上来。
没有犹豫。
一层叠一层,前面的还没贴上去,后面的就压了过来。光点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颗粒,碎了也不退,继续往黑线上扑。
像饿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跡看了两息。
“它想吞噬我的黑炎。”
唐元化在后面接话:“这东西吞噬剑心。你那玩意儿虽然不是剑心,但对它来说,味道或许差不多。”
苏跡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唐元化笑了笑。
没答。
那笑很短,甚至没来得及咧嘴就收了回去。
苏跡收回目光。
懒得追问。
跟这老东西计较没用,他嘴里的话,十句有九句绕弯子。
剩下那一句也未必是直的。
先把眼前的东西弄清楚。
苏跡握住断剑柄,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到池边石沿的那一瞬,感知范围陡然撑开了一圈。
池底的东西,隔著血水,隔著灰白薄膜,隔著九柄封印剑——他能摸到了。
龙甲尸。
没醒。
但也没死睡。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闭著眼的人,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可耳朵竖著。
每一丝动静都听得见。
“苏跡。”
谢无尘叫了他一声。
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只有半拍,不多不少,恰好能让苏跡听出这不是閒聊。
“退后。”
苏跡没退。
低头看著池水。
血色的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眶底下一圈淡淡的黑。
还有別的。
在他倒影的正后方,池水深处——
一双眼睛正在睁开。
慢慢地。
一条缝。
再大一点。
眼白全黑。瞳孔是暗金色,没有光泽,沉甸甸的,像两枚泡了太久的旧铜钱。
苏玖脸上血色一退。
“师兄,池子里有人看你。”
“嗯。”
苏跡点头。
“看得还挺认真。”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苏玖想揪他袖子把他往回拽。
谢无尘拔剑。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抵著池边。
宋清禾剑尖抬起,指向池心方向。没说话,步子已经挪到了苏跡右侧。
炎无咎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一步。缩完又觉得不对,硬生生把脚钉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邢乌没动。
面具下的灰瞳盯著龙甲尸胸口那些傀线,目光游移的方式根本不是在看威胁。
他在看材料。
那表情苏跡太熟了。活脱脱一个炼器师看见了上好的坯子。
苏跡没管旁人。
目光落回池底。
那双暗金眼睛和他对视。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池水猛地翻了起来。
一根灰白傀线从池中射出,又快又直,奔著苏跡眉心去的。
谢无尘出剑。
只来得及拔出半寸。
苏跡更快。
抬手。
黑炎在掌心压成一根细针,稳稳迎了上去。
针尖对线尖。
两者撞在半空。
没炸。
那根傀线到了跟前忽然变软,像是故意的,一圈一圈绕上苏跡手腕,往池里拖。
力气不小。
换个筑基期的修士,已经被拽进血水里了。
苏跡站在池边,脚底像生了根。
“有意思。”
他反手一拽。
池水鼓起来。不是涟漪,是整面池水往上拱了一截。血液翻涌,光点狂窜,灰白薄膜碎了一大片。
那具龙甲尸的右手,被苏跡从池底硬生生拽起了半寸。
九柄封印剑齐响。
声音刺耳。
其中一柄本就摇摇欲坠的封印剑——剑身上最后一道符文灭了。
咔嚓。
剑身裂开一道缝。
唐元化脸色变了。
“不能再拽!”
苏跡偏头看他。
“你急什么”
四个字。
唐元化的表情被这四个字钉住了。
苏跡看得很清楚——这老东西不是怕龙甲尸醒。他的眼睛跟著池底那具黑甲在转,不是恐惧的转法,是盯著猎物怕被人抢走的转法。
他怕苏跡先动手。
“唐老头。”
苏跡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