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按例安排贡品查验、宫宴席位。这是臣拟的章程,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去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贡品已入库,宫宴席位已定,随行护卫已安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驿馆的炭火供应都列在最后,没有遗漏。
他合上折子。
“额赫纳,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进京,除了朝觐,还有什么事?”
“回皇上,亲王巴雅尔此次进京,一为朝觐,二为请安,三为——”额赫纳顿了顿,“为长子巴特尔议亲。”
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议亲。
蒙古王公为子嗣议亲,不稀奇,可议的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博尔济吉特氏是漠南蒙古最大的部落之一,几代郡主、公主嫁过去,与皇室世代联姻,关系非同一般。
这次议亲,议的是谁家的姑娘,满朝文武都在猜。
康熙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了,是站在皇子列里的胤礽。
“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望着他。“讲。”
“博尔济吉特氏此次进京议亲,不论议的是哪家的姑娘,儿臣以为,有一件事得先说明白。”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胤礽身上。
他穿着朝服,站在皇子列里,面容清隽,目光沉静,语气不疾不徐。
“议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做买卖。
大清的公主、郡主、格格,嫁到蒙古,不是货物,不是筹码,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要在草原上过日子,要生儿育女,要面对风雪、严寒、疾病、孤独。
和亲不易,儿臣从小就知道。
所以这些年,儿臣教姐妹们读书、习武、骑马、射箭、学蒙语、学藏语、学医术、学兵法,不是为了把她们练成武将,是给她们傍身的本钱。
万一将来嫁得远,身边没有娘家人撑腰,她们自己有本事挣出一条路来。”
殿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太子殿下当朝说出“教妹妹们读书习武”,等于是把天家的事摆到了朝堂上。
可在场没有人敢接话,因为太子说的是实话——远嫁蒙古的公主,有几个能出嫁后还能回京省亲?
大多数远嫁之后,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保成,你接着说。”
胤礽微微欠身,不慌不忙。
“儿臣说这些,不是要拦着谁议亲。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
儿臣只求一件事——议亲之前,让男方知道,大清的公主不是软柿子。
她们读过书,骑得马,拉得弓,通晓多族语言,熟悉各部风俗。
她们不是嫁过去吃苦的,是去撑起一个家的。”
“太子殿下这话,臣不敢苟同。”
额赫纳跪在御案前,转过头望着胤礽,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寸。
“殿下教公主们读书习武,用心良苦,臣佩服。
可公主远嫁,为的是两国联姻,不是去跟蒙古王公比高下的。
殿下说让男方知道公主不是软柿子——臣担心,这话传出去,蒙古各部以为朝廷在示威。议亲就成了较劲,结亲就成了结仇。”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额赫纳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蒙古各部的规矩、脾气、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这话,不是唱反调,是怕太子的一番好心,落到草原上就变了味。
胤礽没有急着反驳,沉默了片刻。
“额赫纳大人,您说的,有道理。议亲不是较劲,这话对。
可您说的‘和亲是两国联姻’——这话,怕是不太准。
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是朝廷册封的蒙古王公。
他的领地在朝廷的版图之内,与大清并非两国。
说是‘两国联姻’,恐怕要伤了王爷的心。
大清公主嫁过去,不是求人,是结亲。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
男方骑射了得,通晓文武,人品端正,这是门当户对。
女方文韬武略,不输男儿,这也是门当户对。
大清的公主不是高攀谁,也不是低就谁。”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像在跟额赫纳商量一件事。
“至于您担心的‘示威’——不会。
孤教姐妹们读书习武,不是为了吓唬谁,是让她们到了婆家不被欺负。
草原上不也这样?谁家的姑娘骑术好、箭法准,那是她阿爸的骄傲,不是她婆家的负担。
若他们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那这亲,不议也罢。”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额赫纳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
殿内安静了片刻。
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有些烫。他没有放下茶杯,就那样握在手里,目光从额赫纳身上移到胤礽身上,又从胤礽身上移到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腊月的天,亮得晚,卯时都过了,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青灰,像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保成,你方才说,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那朕问你,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议亲,你心里有数没有?”
胤礽微微欠身。“回皇阿玛,儿臣心里有数。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的长子巴特尔,今年十六岁,骑射出众,通晓满、蒙、汉三语,读过《论语》《孟子》。虽未正式入学,但阿爸请了师傅在家教,底子不薄。此次进京,带了三百骑兵、十几车礼物,诚意是有的。至于人品如何,儿臣没见过,不敢妄断。”
康熙放下茶杯。“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回皇阿玛,理藩院的折子上写着。儿臣昨日午后去理藩院借阅了博尔济吉特氏近年来的朝觐档案,顺便翻了翻。”胤礽的语气不疾不徐,“理藩院的档册记得很细——哪年来的,带了多少人,住了几天,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礼,连巴特尔几岁开始学骑马、几岁开弓、几岁跟着阿爸出猎,都有记录。额赫纳大人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这些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额赫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有些发涩。
“殿下过奖了。臣在理藩院二十多年,不过是记了几笔账,算不上什么功劳。
可殿下亲自来理藩院翻阅档册,臣事先并不知情。若是知道,臣该亲自陪同。”
胤礽望着他,“额赫纳大人,孤去理藩院,是去看档案的,不是去查您的。
您把档案记得细,孤一次就翻到了想找的东西,省了来回打听的功夫。这是您的功劳。”
额赫纳伏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
保成去理藩院翻档案,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穿便装、带何玉柱、骑一匹寻常的马,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宗室子弟。
翻完了,把档案还回去,道了谢,走了。
理藩院的书吏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位穿着月白色夹袍、说话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是太子。
额赫纳不知道,不是他失职,是保成不想惊动他。
翻档案就是翻档案,不是去查谁,也不是去给谁下马威。
“额赫纳,起来吧。”
额赫纳爬起来,退到一旁,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康熙靠在椅背上。
“博尔济吉特氏议亲的事,不急。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慢慢相看。
巴特尔那孩子,朕在殿上见过,骑射不错,人也稳重。
可议亲不是看几眼就能定的。人品、才学、性情,都要慢慢了解。”
他搁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还有谁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