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听我说完。“你长得也不差,骑射又好。万一人家姑娘也对你有好感呢?
万一她也在打听你呢?万一她也在想,‘那天午门那个骑马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家的’?”
“行了。”
巴特尔打断他,声音不大,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三个“万一”像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地射过来,箭箭正中靶心。
他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呼伦见巴特尔耳朵尖红透了,识趣地没再往下说,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大哥,我不是取笑你。我是替你高兴。”
巴特尔抬起头。“高兴什么?”
“高兴你开窍了。”
呼伦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我阿爸说,男人这辈子有两件事不能马虎——一是扛刀上马,二是娶妻生子。
扛刀上马你早就会了,娶妻生子一直不开窍。
草原上的姑娘,这个来那个去,你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我阿爸急,巴特尔叔叔嘴上不说,心里也急。”
巴特尔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是不开窍。是没有遇着。”
“那现在遇着了?”呼伦的眼睛又亮了。
巴特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上。
皇宫方向的灯火又暗了几盏,只剩零零星星几簇亮光,像草原深夜牧民帐篷外将要燃尽的篝火堆,火星子一明一暗地闪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遇着了也不知道是谁。也许再也遇不到了。”
“不会。”
呼伦斩钉截铁,“大哥,你听我的,宫宴那天你穿精神点,那件新做的藏蓝长袍,银腰带,佩刀挂上,靴子擦亮。往那儿一站,该看见的人自然就看见了。”
巴特尔望着他。“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赵主事。”
呼伦毫不隐瞒,“今日在理藩院,我跟赵主事聊了一下午。
他说京城这边议亲,不兴直接上门提,要先相看。
相看也不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是在宴席上、庙会上、踏青时,远远地看上一眼。
觉得行,再找媒人上门提;觉得不行,就当没这回事。谁也不尴尬。”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赵主事还说什么了?”
“还说宫宴那天,不光有王公大臣,还有各家的福晋、格格。说是皇上开恩,让女眷们也进殿观礼。”
女眷们。
巴特尔的心跳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真是呼伦猜的那样——是位乔装出宫的格格——那宫宴那天,她应该会以本来面目出现。
不用猜,不用躲,不用隔着车帘看侧脸。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见她,知道她是谁。
“大哥,你想什么呢?”呼伦凑过来。
“没什么。你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礼部递折子。”
呼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行,我走了。你也早点睡,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大哥,赵主事还说了一句——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可该你的跑不掉。”说完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巴特尔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吹灭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承尘。
呼伦的话还在耳边转——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可该你的跑不掉。
该你的跑不掉。
那个人,该是他的吗?
*
翌日清晨,巴特尔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驿馆的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苏赫巴鲁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马鞭,正在跟两个骑兵交代什么。看见巴特尔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日去礼部递折子,穿正式些。”
巴特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色长袍,银腰带,佩刀挂在左侧。
他从屋里出来前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腰带扣正了又正,佩刀挂绳调了又调,靴子上的灰擦了三遍。
“穿好了。”
苏赫巴鲁看了一眼他的腰带,又看了一眼他的佩刀,目光在那块红宝石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走。”
*
马车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巴雅尔从里面出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蒙古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褐色水獭皮,腰系金带,脚蹬牛皮靴。
他看了巴特尔一眼,目光从腰带扫到佩刀,从佩刀扫到靴子,最后落在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上。
“走吧。”
父子三人上了马车。
*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晨光隔开了。
车厢里光线暗淡,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巴雅尔的膝头,像几根金色的丝线。
巴特尔坐在父亲对面,腰背挺得笔直。
阿尔斯楞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一直在悄悄打量巴特尔。
大哥今天和之前不一样,平日里他坐得随意,今日却端端正正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像换了个人。
*
礼部的衙门在长安左门外,离宫城不远,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
门口的差役远远看见马车过来,认出旗号,连忙迎上来引路。
巴特尔跟在父亲身后,穿过前院,穿过中院,走进大堂。
礼部侍郎姓王,名启元,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巴雅尔上前几步,抱拳。“王大人,博尔济吉特氏贡品清单,请过目。”
王启元站起身来,拱手还礼。“王爷客气了。”
他接过清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清单写得很细,每一样贡品都标注了名称、数量、产地、用途。
白骆驼毛织成的毯子,草原上最好的雕翎箭,整张的雪豹皮,从准噶尔高价买来的良马,两座雕工精湛的银质马鞍——马鞍上镶嵌着红珊瑚和绿松石,是草原上最贵重的东西。
王启元看完了,合上清单,提起笔在清单末尾批了几个字。
“贡品已收,造册入库。”
盖上礼部的大印,印泥鲜红,落在纸面上,像一朵盛开的朱砂梅。
“王爷,贡品的事办妥了。后日宫宴,请准时出席。”
巴雅尔点了点头。“多谢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