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帐算出,细帐自然也不能不究。
毕竟如此庞大的收支流水,岂能糊里糊涂
值得花和花得值不值,完全是两码事。
陈立索性放下其他杂务,与妻妾儿媳一道,埋首帐房,將元嘉二十九年的各项支出,细细梳理、核对。
他虽不亲自拨弄算盘,却也坐在一旁,翻看帐本。
单笔支出最大的,毫无意外,依旧是药材。
如今陈立自身修炼,已无需依赖药膳辅助。
但家中其他人的需求,却隨著修为提升和人数增加而翻倍增长。
妻儿等都在不同阶段需要各类丹药汤剂固本培元、辅助突破。
更不用说日益增多的供奉、客卿、门客,以及陈氏一族习武的子弟,这些人的修炼资源,同样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去年一年,总计药材採购,花费了八十二万余两。
炼製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耗去五十九万余两。
八珍蕴灵养神汤的药材,也耗去十八万余两。
玄武渡厄秘药、九转归元髓心丹、壮血散等相对常见或用量较少的丹药药材,合计也支出五万余两。
当然,这些採购来的药材並未完全耗尽,库房存量大约还能支撑一至四个月不等。
另一项特殊支出,是陈立为了获取財气,持续用银两贴水兑换铜钱。
去年此项支出约二十三万两,实际浮亏约二万两齣头。
好在换来的铜钱本身也是货幣,可用於日常零星开支,不算完全浪费。
向灵溪及周边五村桑农採购生丝,支付银两三十七万两。
除此之外,最大的常规支出项,无疑是工钱。
帐不算不知道,细算之下,去年从陈家名目下领取过工钱的,竟然高达五十一万余人次。
因许多是临时短工,流动频繁,具体支付了多少工钱一时难以精確统计。
全年工钱总支出,达到了一百六十一万两。
“每月支付三万余人次人均月钱三两多”
陈立惊讶。
陈家有僕役、丫鬟、织工、各类工匠,乃至大量临时僱佣的短工、帮閒……人数眾多是事实。
但无论是领取人数,还是人均月钱,都明显偏高。
家中僕役丫鬟,月例普遍在一两左右。
技艺精湛的工匠月钱可至三两,但那也是少数。
至於大量短工,收入更低,且不可能做满全年。
供奉、客卿、门客薪俸固然高,但这些人总数不过百,且部分人更倾向於领取药膳、丹药而非现银,影响微乎其微。
“不正常!”
陈立放下帐册。
宋瀅、周书薇等人也面露疑惑。
她们对常驻的僕役、工匠的薪俸大致有数,但面对每月数万人的庞杂支付名册,却难以理清。
其中大量是临时僱佣、名不见经传的短工,许多名字她们见都未见过,更遑论核实其工作內容与酬劳是否匹配。
翻阅那些记录短工酬劳的零散名册,问题更为明显。
有些字跡潦草模糊,难以辨认。
有些甚至只有金额,连领款人签名都空缺。
更有甚者,同一人名在不同日期、由不同介绍人领取酬劳,笔跡却雷同……
“贪腐啊……”
陈立在心中无声一嘆。
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则养蛀虫。
如此庞大的家业,若说底下人全无一点私心,丝毫不伸手,那才是怪事。
银钱流水惊人,管理又未能完全跟上,
人人恨贪,可若有机会,人人又难免心动。
关键在於,程度与危害。
“书薇。”陈立看向长媳:“明年开春后,你去溧阳物色四五位可靠的帐房先生。人品端正,家世清白,最好与本地其他乡绅大族没有太深的瓜葛。”
“儿媳开春后便著手去办。”周书薇点头应下。
陈立一直不太愿意从外面聘请帐房先生,寧愿让妾室柳芸带著识字的丫鬟辛苦打理。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陈家的帐目,藏著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比如从隱皇堡密室搬回的四百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来歷若被外人知晓、泄露出去,极易引来滔天大祸。
若风声走漏,几乎等於直接告诉天剑派,江口之事就是陈家做的。
以前实力不足,必须谨小慎微。
如今,他已是归一强者,法境不出,足以坐镇江州。
家族產业也逐渐步入正轨,对意外之財的依赖正在降低。
是时候堵住漏洞了。
当然,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这几日,再將今年所有帐目细细过一遍。特別是那些可疑的,单独挑出来,估算个大概数目。暂不必深究,但也得心里有数。”
陈立定下调子,一家人继续埋首帐册,鉤稽核对。
……
忙忙碌碌。
白三与彭安民风尘僕僕地赶到了灵溪。
陈立得到丫鬟通报,来到书房。
白三与彭安民垂手而立,神色间带著明显的不安与忐忑。
“爷。”
松江之行未能竟功,反倒损兵折將,面对陈立,两人自然心中打鼓。
“坐吧。”
陈立示意二人坐下,直接问道:“松江之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见陈立没有立刻斥责,白三心头稍松,苦著脸道:“爷,您交代的事……没能办成。小的不敢推脱,但……这事儿,真不能怪我们。实在是那镜山县令洛平渊的问题!”
陈立眉头微挑。
白三带著愤懣:“全怪那洛平渊中途撂了挑子。而且,他瞒了要紧的消息没告诉我们。要不然……”
陈立见他东拉西扯,抬手打断:“从头说,莫要急躁。一五一十,讲清楚。”
原来,陈立派眾人前往松江后,白三、彭安民及风清璇依令並未直接插手。
具体行事,由洛平渊与李三笠商议定策。
蒋家原家主蒋宏毅掌权,对庶出一脉的子弟,刻意往紈絝方向培养,以绝后患。
嫡庶之爭,自古如此。
因此,蒋家“朝”字辈的子弟,大多不成器,骄奢淫逸。
这也给了洛平渊早年可乘之机。
只不过,如今蒋家產业,主要由三位族老共同执掌,以蒋宏诚为首。
而他们的目標蒋朝阳,正是蒋宏诚的嫡子。
洛平渊与李三笠定下以赌破局之策。
他们並未亲自出面,而是由鼉龙帮中昔日经营过赌场的河堂堂主与溪堂堂主出手。
两位堂主本就是老江湖,精於赌场之事。
他们先设法弄到一件蒋朝阳极为在意的男宝,以此为饵,引其入彀。
蒋朝阳果然上鉤。
在松江城內一家赌场,两位堂主陪著他,又有几位精心安排的窑姐在旁奉承助兴。
不过二十余日,蒋朝阳在赌桌上籤下的欠条、押下的產业契据,累计起来,已足以將蒋家大半家產赔进去。
眼看肥羊即將宰杀,网已收紧。
但就在此时,镜山县衙派人快马送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