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中提及“爹”,显然指的是夏树的父亲夏文远。夏树心头一紧,关于父母在归墟议会熔炉中的牺牲,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与谜。
“跛伯知道我爹娘的事?”夏树声音微沉。
老跛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夏树也坐。夏树依言坐下。
“有些事,时候未到,知道太多,反是负担。”老跛缓缓道,目光望向夜空,“你只需知道,你爹娘,是顶天立地的人。他们选择的路,很难,很苦,但那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为了……更多像你这样的人,能有选择的机会。”
这话说得模糊,但夏树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父母的选择,与更宏大的图景有关。
“您说的‘契约’和‘责任’,究竟是什么?这棵‘守心槐’,又是什么?”夏树追问核心。
老跛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沉重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族群。他们行走于秩序与混沌的边缘,摆渡迷途,平衡阴阳。他们与一颗代表‘秩序’本源的‘种子’立下契约,以身为舟,以魂为锚,守护其不被混沌彻底侵蚀,也引导其力量,庇护一方生灵。”
摆渡人先祖与“秩序奇点”!
“然而,后来出了变故。”老跛眼中闪过痛楚,“‘种子’受损,混沌反噬。那位立约者,不得不做出最痛苦的选择,将受创的‘种子’与部分狂暴混沌一起封印,形成了后来的‘寂灭核心’。他自身绝大部分魂灵融入封印,成为‘枷锁’,只留一缕最本真的‘锚定’意念与部分未被污染的道韵逃逸,那就是后来你们所称的‘秩序奇点’实体。”
这与夏树在寂灭核心深处共鸣时感知到的信息碎片吻合!老跛果然知晓核心机密!
“而‘守心槐’……”老跛望向老树,目光复杂,“是那位立约者,在最初选定此处作为‘锚点’时,亲手种下的一粒普通槐树种子。但它吸收了一丝立约者逸散的最精纯的祝福本源,又历经此地特殊地脉与‘锚点’气息的漫长滋养,早已不凡。它扎根于此,根系与这片土地下的‘锚点’灵脉相连,树干枝叶则默默守护着这片‘锚定’之地,也……感应着与之血脉相连的后裔。”
原来如此!老槐树竟是先祖亲手所植,是“锚点”的显化与守护者!难怪与夏树血脉共鸣,难怪能留存那一丝本源气息!
“那‘契约’与‘责任’……”夏树心跳微微加快。
“契约,便是摆渡人血脉与‘秩序奇点’之间永恒的羁绊与使命——守护‘奇点’,平衡混沌,指引归途。责任……”老跛看向夏树,目光如古井,“便是在‘锚点’动摇、‘奇点’蒙尘、混沌将倾之时,身负此血脉者,需挺身而出,以身为薪,重定乾坤。这责任,一代传一代,直至……契约完成,或者血脉断绝。”
夏树默然。这责任,太过沉重。几乎是以一族之血魂,去填补一个万古的疮疤,去对抗注定狂暴的混沌。
“我爹娘他们……”夏树声音干涩。
“他们触碰了契约,感知了责任,也……试图去履行。”老跛声音低沉下去,“但他们面对的敌人,不仅是混沌,还有……那些觊觎‘种子’力量、试图扭曲契约、甚至掌控混沌的贪婪之辈。归墟议会,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
棋子之一!夏树瞳孔微缩。果然,议会背后还有黑手!是“天机阁”?是“雅集”?还是别的什么?
“如今,寂灭核心崩塌,‘种子’……或者说那被污染封印的部分,其最后的状态未知。‘奇点’依旧在,但恐怕也因核心崩溃而受到波及。‘锚点’之地……”老跛看向脚下,“也开始出现不寻常的生机复苏迹象。这意味着,契约的链条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节点。而你,夏树,身负纯净血脉,又已与‘奇点’深度共鸣,甚至可能……”他目光再次扫过夏树眉心,“触及了某种新的、未知的平衡。你,已成众矢之的,也成了……破局的关键。”
老跛今夜所言,信息量庞大,几乎将夏树所知所感的碎片,串联起了一个清晰的、却更加令人窒息的轮廓。
“跛伯,您是谁?为何知道这些?又为何此时现身?”夏树盯着老人,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跛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终于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从怀中摸索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颜色暗沉、边缘已有些磨损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朴、仿佛由星辰轨迹勾勒而成的符文——正是“摆渡”二字的古体!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山川地理与星辰对应的复杂图案,中心一点微光闪烁,位置赫然对应着……青石镇,古今茶馆!
“我?”老跛看着令牌,混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涟漪,“一个失败者。一个……本该在三百年前,就与你爷爷并肩而战,却因故未能赶上的……逃兵。也是你爷爷当年,留在此地‘锚点’的……最后一位‘守碑人’。”
守碑人!爷爷留下的后手!
“此物,是你爷爷当年托我保管的‘锚点信物’。持此物,在‘守心槐’下,以夏家血脉激活,可在关键时刻,短暂引动‘锚点’之地最深层的守护之力,或可……打开一条通往‘奇点’本体的临时通道。”老跛将令牌推向夏树,“如今,物归原主。是福是祸,是生路还是绝路,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小心‘天机阁’,他们内部有派系对‘契约’和‘种子’的力量极度渴望。警惕‘雅集’,他们看似超然,实则对‘新生’道韵的研究已入歧途。归墟残党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威胁,来自更高处,更暗处。”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夏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你比你爷爷,比你爹,走得更远,也注定……更艰险。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只留下石桌上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沧桑与决绝。
夏树久久沉默,月光下,他拿起那枚“锚点信物”,触手温凉,血脉微微悸动。
夜还长,路,似乎才刚刚开始清晰,却已能看到前方那万丈深渊,与深渊之上,那唯一一条……充满荆棘与未知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