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夜话与信物(1 / 2)

灰衣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又消失无踪,再未出现。茶馆的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平衡中,又滑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镇子上关于茶馆的流言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连窃窃私语都很少听到。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天机阁”悬赏的议论,以及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形形色色的“寻宝者”、“赏金猎人”带来的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有人说“夏玄”早已逃往北域冰原,有人说曾在南疆十万大山见过疑似之人,更有人说“夏玄”其实已经死了,遗宝被某个神秘势力所得,悬赏不过是幌子……流言纷纷,反而将青石镇这真正的“目标”所在,衬得有些“灯下黑”的意味。

但这并未让茶馆众人感到丝毫轻松。他们知道,这只是因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各方势力或因震慑、或因观望、或因内部调整,暂时按兵不动。这种平静,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头压着石头。

夏树的作息规律如钟。白日坐镇柜台,气息沉静。夜间则在静室调息,与“奇点”共鸣,体悟“归真”,偶尔会取出那片暗金色槐树叶,默默感应,与院中老树、与脚下这片土地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似乎又清晰了一丝。他能感觉到,地气深处阿木所说的那点“新芽破土”般的生机,正在极其缓慢地增长、扩散,源头……似乎就在茶馆下方,或者说,与老槐树的根系紧密相连。

楚云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阵法的完善与反制手段的研究。天罡子留下的星辰玉符和孟青萝给的巡天鉴玉碟,给了他极大的启发。茶馆的防御体系变得更加立体、精密,层层嵌套,既有强硬的“拒制”,也有柔韧的“误导”,更有隐秘的“标记”与“溯源”。他甚至在尝试,以阵法之力,模拟、引导一丝地气深处那新生的生机,看能否对防御或预警产生额外的增幅。

林薇除了以愿力维持对周围恶意与异常意念的监控,更多时间都在翻阅、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些杂记、手札,试图从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奇闻轶事、民俗传说中,寻找可能与摆渡人、寂灭核心、老槐树相关的蛛丝马迹。她总有种感觉,爷爷将那些东西留给夏树,绝不仅仅是为了消遣。

阿木和王胖子则成了茶馆的“眼睛”和“耳朵”,一明一暗,活跃在镇子内外。阿木的感知越发与大地相融,能察觉到许多常人难以感知的地气、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王胖子的通灵体对异常气息的捕捉也越发敏锐,镇上多了哪些生面孔,哪些人身上带着不寻常的“味道”,他都能大致记下。

夏明和阿福,则在努力维持着茶馆表面那点可怜的“正常”生意,同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奶奶。老人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话也渐渐多了,偶尔会拉着夏明,说起夏树和夏明小时候的趣事,浑浊的眼里满是追忆的温情,绝口不提当下风雨。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茶馆早已打烊,万籁俱寂。只有后院老槐树下,夏树独自一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穹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在青石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左眼的暗红在月光下显得深邃,右眼的暗金则温润如玉,眉心的竖痕隐在发际线后,只有一丝极淡的温润感。

他没有运功,也没有刻意感应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这片天地,与这棵老树,与这间茶馆,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脚步很轻,带着一丝熟悉的拖沓。

夏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明月,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夜深露重,前辈去而复返,可是想好了要讨一碗热茶?”

脚步声在他身后丈许外停下。

来人正是那灰衣人。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戴着破旧草帽,身形佝偻。只是今夜,他没有刻意压低帽檐,月光下,能隐约看到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刀劈斧凿般硬朗、却写满了疲惫与沧桑的老人面孔。尤其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夏树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夏树的背影,又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后院,目光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停留了许久,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是无尽的疲惫。

“你像他。”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尤其是这背影,这份沉静。但你眼中,比他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

夏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灰衣人。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老一少,气息迥异,却又隐隐有种奇特的和谐。

“前辈认识我爷爷?”夏树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慢走到老槐树旁,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动作缓慢而温柔,仿佛在抚摸阔别多年的老友。

“认识。”良久,他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响,“很多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这么粗。你爷爷,也还是个毛头小子,眼里有光,心中有火,总想着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做一番大事。”

他顿了顿,收回手,转身看向夏树:“他后来,确实去看了,也做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夏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今夜前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灰衣人深深看了夏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缓缓道:“我来,是为了确认三件事。第一,夏文远的儿子,是否还活着,是否回到了这里。第二,这棵‘守心槐’,是否还在。第三……”他目光落在夏树眉心,虽然竖痕未显,但他似乎能感应到什么,“那份‘契约’,那份‘责任’,你是否已经……触碰,并且决定背负。”

守心槐?契约?责任?

夏树眼神一凝。这灰衣人果然知道很多!他口中的“守心槐”,显然就是院中这棵老槐树。而“契约”和“责任”,恐怕与摆渡人血脉、与寂灭核心、与先祖留下的使命有关!

“前辈如何称呼?”夏树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灰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名字……很久不用了。你爷爷当年,叫我一声‘老跛’。你也这么叫吧。”

老跛。一个简单甚至有些粗鄙的称呼,却带着岁月的痕迹。

“跛伯。”夏树换了个稍显尊敬的称呼,“您问的三件事。第一,我活着,回来了。第二,树在。第三……”他顿了顿,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在月光下流转着坚定的光芒,“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背负。而是它就在那里,流淌在血里,烙印在魂中。避不开,那就扛起来。”

老跛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他盯着夏树看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仿佛舒展了一丝。

“好。像他的种。”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欣慰,又似苍凉,“你比你爹幸运,也比你爹……更早地,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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