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茶馆门口,文墨依旧是一身青灰儒衫,手持折扇,面带温润笑容,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进来讨杯茶喝。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用宽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瘦小的随从。
“夏老板,叨扰了。”文墨拱手,笑容无可挑剔,“前日镇外之事,文某已有耳闻。夏老板神威,令人钦佩。此番前来,一为道贺,二来……也是受身后几位‘雅士’所托,再递一言。”
夏树从柜台后站起,脸上没什么表情:“文先生客气。道贺不必,有什么话,请直说。”
文墨也不介意夏树的态度,自顾自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那兜帽随从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夏老板快人快语。”文墨摇着扇子,慢悠悠道,“前次文某所言,或许有些唐突。此番前来,是想换个说法。那‘钥匙’,或者说,夏老板手中可能持有的、与寂灭核心崩塌相关之物,确为烫手山芋,但也未必不能化为机缘。”
他目光扫过茶馆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夏树脸上:“夏老板守着这间茶馆,所求不过安稳。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天机阁’悬赏高挂,归墟残党觊觎在侧,更有无数闻腥而来的蝇营狗苟。夏老板能退一时,可能退一世?能挡住一波,可能挡住源源不断?”
“我‘雅集’诸位先生,对那‘遗泽’并无强取豪夺之心,更多是好奇与研究。若夏老板愿意,我等可提供一处绝对安全的‘雅筑’,供夏老板暂居,避开眼下这是非漩涡。同时,集诸位先生之智慧,或可助夏老板更好参悟、掌控那物之力,化险为夷,甚至更上层楼。作为交换,只需夏老板允诺,在参悟有所得时,与我等交流一二心得即可。此乃合则两利之事,夏老板以为如何?”
条件听起来更“优厚”了,从“交易”变成了“邀请合作”,还提供了“庇护”和“指点”。但本质上,还是想将夏树和他可能持有的“东西”,置于他们的可控范围之内。
夏树还未开口,他身后的林薇忽然轻声开口道:“文先生背后的‘雅集’,似乎对那崩塌之地的‘遗泽’了解颇深。却不知,诸位先生可曾听闻过‘混沌灵烬,七曜封禁,新生之核’这十二个字?”
此言一出,文墨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僵硬的凝滞。他摇扇的动作停了半拍,目光倏地转向林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针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哦?这位姑娘见识不凡。”文墨重新摇起扇子,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十二个字,文某倒也偶然在一卷残破古籍上见过提及,语焉不详,似乎与某种古老的封印仪式有关。不知姑娘从何处得知?又与此番‘遗泽’有何关联?”
他在试探,也在掩饰。
林薇心中了然。文墨,或者说他背后的“雅集”,绝对不仅仅是对“遗泽”好奇那么简单。他们对“新生之核”的了解,可能远超之前预估,甚至可能知道其部分来历或特性!这让她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夏树也察觉到了文墨那一瞬间的异常,心中冷笑。他向前一步,挡在林薇身前少许,淡淡道:“文先生好意,夏某心领。不过,夏某生性懒散,不喜拘束,这间茶馆虽小,却也住得惯了。外面风雨再大,关起门来,也是一方清净。至于参悟修行,夏某自有分寸,不劳贵‘雅集’费心。”
再次明确拒绝,不留余地。
文墨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慢慢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看着夏树,缓缓道:“夏老板,须知刚极易折。有些风雨,不是一扇木门就能关住的。有些机缘,错过了,或许就再无第二次。”
“多谢提醒。”夏树语气不变,“门关不关得住风雨,试过才知道。机缘有没有第二次,那也是夏某自己的事。”
话已说尽。
文墨深深看了夏树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薇、楚云,以及不知何时已堵在通往后院门口的阿木和王胖子,站起身。
“既如此,文某告辞。但愿夏老板……不会后悔今日之选。”他拱了拱手,带着那始终沉默的兜帽随从,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茶馆内的凝重气氛才稍稍缓解。
“树哥,这酸丁越来越不对劲了。”王胖子啐了一口,“还有他后面那个戴帽子的,一声不吭,像个鬼似的,感觉比那个什么‘幽魂使’还让人不舒服。”
楚云脸色凝重:“他对林薇说的那十二个字反应很大。‘雅集’的水,恐怕比我们想的还深。他们到底想从‘新生之核’上得到什么?”
林薇将自己刚才从槐树叶中感知到的模糊信息,以及自己的推测,低声告诉了众人。
夏树听完,沉默良久,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那棵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的老槐树,虬枝盘结,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锚点……后手……”他低声重复,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在渐暗的天色中幽幽流转,“爷爷将茶馆建在这里,或许真的不只是巧合。”
他转身,看向同伴们:“文墨这次来,看似让步,实则最后通牒。被我们再次拒绝,他背后的人,恐怕不会再有耐心了。‘雅集’,很可能会成为继归墟残党、天机阁悬赏之后,第三个正式对我们下手的势力。而且,他们可能更了解我们的‘底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木沉声道。
“没错。”夏树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门外沉沉的夜色,“风暴将至,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正好……”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把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最深的阴影里……”
“逼出来。”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石镇,也笼罩了这间看似平凡、却已身处旋涡最中心的茶馆。
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芒努力穿透黑暗,照亮着门楣上那四个字,也仿佛在照亮一条愈发艰险、却不得不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