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寇的野心和残忍,步步紧逼。
而这些拥兵自重,只顾地盘私利,甚至与虎谋皮者,却在不断侵蚀着这个民族本就脆弱的防线。
林易站在窗前,夜色如墨,指尖的烟蒂明明灭灭。
古井这条线绝不能断——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只是动作必须更轻、更快,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他掐灭烟头,转身坐回桌前。
灰鸽被捕那晚的画面再次浮现:
方辰带人在城防司令部外拦车,动静确实大了些。
但这就意味着有内鬼吗?
未必。
或许只是对方警觉性太高。
然而情报场上的生死博弈,从来容不得“或许”二字。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血的教训。
“疑罪从有。”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信任的基石上。
但他别无选择。
古井的影子在暗处,而自己身边,是否也藏着看不清的影子?
他需要一个方法,既能筛查,又不过早暴露自己的全部疑虑,更不能让可能的“影子”警觉。
一个念头逐渐成形——让信任在有限的范围内流动,却又彼此隔绝。
他要布下一个看似简单实则互相嵌合的局。
沈小曼是第一个被叫进来的。
她依旧端庄,但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小曼,”林易的声音略显疲惫,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灰鸽的事,我始终不踏实。方辰那边,动作是毛躁了些,但会不会……也有别的可能?我是信得过你的,你也知道,方辰手下那些人,成分杂,行动路线多。我不便直接去查,免得寒了前方兄弟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小曼脸上:“你心思细,替我悄悄看看,方辰那些个手下,最近有没有不寻常的开销,或者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记住,只是你我之间的私下了解,出你口,入我耳,别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方辰。”
沈小曼睫毛微颤,随即平静颔首:“我明白,您是怕队伍里有蛀虫,坏了根基。我会仔细留意,给您一个交代。”
陈恭澎进来时,林易已经换了一副略显烦躁又忧心忡忡的神情。
“恭澎,坐。”林易揉了揉太阳穴:“这次的事,我细想了,没那么简单。咱们内部,尤其是接触核心信息的地方,必须滴水不漏。沈小曼那边,管着机要和通讯,位置太关键。我自然信她,但她手下那些人,难保个个干净。”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做事稳妥,去暗中查查她情报小组里的人。重点是经济状况,有没有突然阔绰;再就是行踪,特别是灰鸽被捕前后,有没有人行为异常。这件事,秘密进行,不要向小曼提起,免得她多心,影响内部和气。”
陈恭澎面色凝重,他理解这种对核心部门的必要监督,尤其在这种节骨眼上。
“您放心,我会从外围入手,做得干净,绝不惊动沈组长。”
最后进来的是方辰,他脸上还带着前次任务不够完美的愧色。
“老大,是不是有新的任务?”方辰挺直腰板。
林易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带着长辈般的叮嘱:“方辰,之前的事,过去了,别放在心上。但教训要记住,我们的对手无孔不入。陈恭澎那边,管着档案和内部信息流转,那是我们的脑子。我信得过老陈,可他手下的人,经手的东西太要命。”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方辰,“你办案直觉准,手下也有些生面孔,不易被察觉。我要你去摸一摸陈恭澎那几个亲信的老底,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和不明来历的人接触,或者账目上干不干净。这事,只能你我知道,对老陈也要保密。不是为了查他,是为了确保我们站点的绝对安全。明白吗?”
方辰重重点头,感到肩头责任重大,又有一种被委以秘密重任的使命感。
“明白!我一定查得清清楚楚,又不露痕迹。”
夜色已深,窗外的墨色仿佛渗进了屋子。
安排完这一切,林易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累,像一张湿透了的棉被,沉重地裹住了他的四肢与神经。
连日来的审讯、算计、周旋,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并不存在的迷雾,然后和衣倒在办公室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
几乎是头颅沾上枕头的瞬间,无边的黑暗与睡意便吞噬了他。
然而,睡眠并非宁静的港湾。
他的意识在下沉,却跌入另一片翻腾的记忆之海。
走马灯亮了。
他看见自己初“来”时的惶惑,置身于这风雨飘摇的破碎山河,举目皆是烽火与血色。
他触摸到冰冷枪械的金属质感,嗅到地下情报站里经年不散的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一张张面孔快速闪过:
方辰略带莽撞却炽热的忠诚。
沈小曼端庄仪态下深藏的机敏与偶尔流露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