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安全屋内，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林易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了不到一个钟点，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深处，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与强行提聚的意志在角力。
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冰封的清醒。
隔壁审讯室的声音早已停歇，这不正常。
他起身，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额上纱布边缘又洇出一点暗红，他毫不在意。
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扣好风纪扣，便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昏暗，只有尽头审讯室的门缝下透出些微黄光。
守卫的行动队员见他出来，立刻挺直腰板。
林易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审讯室门口，略一停顿，推门而入。
室内烟雾缭绕，方辰正焦躁地踱步，烟灰掉了一地。
灰鸽被绑在特制的木椅上，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原本因恐惧和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僵硬的平静。
两名负责刑讯的队员站在一旁，脸色疲惫中带着懊恼和不解。
“站长！”方辰见林易进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王八蛋，本来已经撑不住了，眼神都散了，眼看就要撂。但外面那阵乱子过去后，特别是听到吴崇礼的动静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死死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肯再说。用刑也没用，硬扛着，眼神……他妈的眼神里还有点别的意思。”
方辰说到这里，脸上露出被愚弄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易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灰鸽身上。
他缓步走过去，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审讯室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在灰鸽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灰鸽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有淤青，嘴角破裂，额头上挂着冷汗，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深处却闪烁着一丝极细微的、混合着侥幸、试探甚至是嘲讽的光。
这光芒很淡，却像一根刺，扎在林易眼中。
林易看懂了。
外面的冲突，吴崇礼的兴师动众又狼狈退走，让这个狡猾的间谍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的同伙，正在试图营救他，外面的博弈远未结束，他或许还有机会。
沉默和硬扛，成了他此刻自认最有利的筹码。
哪怕是最渺茫、最虚妄的希望，也能让人爆发出惊人的忍耐力。
林易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倒像冰片刮过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