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饭后,汐月打算睡一觉。我没听她的安排,独自带琪欣姐去1号庭院溜达——又不出疗养院的大门,身边又都是植物般呆呆矗立的病人,能有什么危险呢?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危险就那么发生了。
我牵着她的手在刚刚精修过的大理石花坛间穿行,当路过一株“猪笼草”时,那家伙竟然诈尸般无端大叫起来(这种事情根本没法预料)。因为人就在身边,连我都被吓了一跳,至于琪欣姐,她脸上的血瞬间褪了个干净,捂起耳朵便往花坛的缝隙里钻。
那是一片刚刚修剪过的黄杨篱。
顶部长满绿油油、软乎乎的嫩叶,园艺剪修理过,无数黝黑的尖头直挺挺的朝外杵着,犹如炸着毛的刺猬。琪欣姐便是朝着这等令人寒毛直竖的地方钻过去。
那一刻,我的无力感简直无法形容。
为了阻止她,我别无他法,只能抢在前面用身体拦住。但她的力气却大的吓人,拨开我就像是拨开寒风中的枯叶。所幸不远处的医护人员眼疾手快,及时赶过来拽住了她,我则磕在花坛边的大理石上,留下的恐怖淤青直到最近才消失不见。
“是你干的?”
事后,颜爱莎一脸不可置信。
“是我。”我低着头。
“刚刚不还是汐月吗?怎么一眨眼变成你了?”
“对不起。”
她似乎仍不信我。
“臭丫头,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一直是汐月来找祺欣玩,你就从没在这里出现过。”
“确实是我。”我简直要把头埋到胸口,“汐月说她好困,让我临时替她一会儿。”
“简直是胡闹!是她让你把祺欣带出小院的?”
“不是……”
“你得到护理员的允许了?”
“没有……”
“那是谁允许你带她乱跑的!”
我没敢再接话。
爱莎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所以……这全是你的自作主张。”
我点头。幅度恐怕不够一厘米。
她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我没敢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毫无人性,喂饱了妹妹就把她往办公室旁的小院里一关,就像栓小狗一样?”
“……有点。”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明明疗养院有三个大院,偏偏祺欣姐要被区别对待?
爱莎从鼻子里哼了口气,嘴角抖了几下。我猜她原本想讽刺我几句,比如“少假惺惺的,当初害她变成这样的就是你”之类,我也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忍住没说,于是,我只好先开口道:
“不过,现在我知道你这么做的苦衷了……”
“谁想这样?我也不想把妹妹关在小院里!”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而且也不是绝对不能带她出去,但你事先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因为……”我感觉脸上发烫,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在船上你曾经说过,绝对禁止我来看她……”
她愣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似笑非笑的鄙夷从她脸上划过。
“呵,亏你还记得,”她说,“脸皮真够厚的。交代吧,偷偷冒出来几次了?”
“四次,不,五次……瞒着你是我不对,但你放心,祺欣姐没认出我,一次都没有。”
“废话!”她叫起来,“别说你,就连我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对不起。”
“少假惺惺的!”她还是这么说了,“既然来过四五次,那琪欣的病情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了才对。结果呢,到头来居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闫雪灵,我问你,你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表演探病的?”
一番话说的我无地自容。
她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是厌恶。我只好再次道歉。
难熬的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绕到我身后,猛的掀起我的衣服。
时值初春,冷风像刀子似的割着后背,我忍不住呲牙咧嘴。
“好一条长茄子!”她冷笑,“什么时候纹的?疼吗?”
“还,还好。”
“活该。”
我没反驳她。
活这么大,那是我头一次从心底不想反驳。
我确实活该。
正因为我,祺欣姐才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我必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被人当小孩,一辈子被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