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小老鼠(1 / 2)

事情发生的太快。

就在我欲哭无泪的当口,一根拖把甩着脏水斜劈下来,厚重的方头正砸在荒卷后心上,洞穿胸腔的闷响令人不寒而栗。

那疼痛想必相当剧烈,霎时间冻住了荒卷的脸。他的嘴虽然保持着嘶吼的样子,下巴甚至还像慢动作回放般越张越大,但喉咙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总算闭嘴了。

我双腿一软,跌回椅子。

“闫总。”

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向我投来,是陈大有。

他站在荒卷身前,手里的拖把杵在地上,右脚高高扬起,硬胶鞋投下的阴影盖住了荒卷的脸。

……等什么?踩他!

大有垂下目光。

“停!”我赶紧说。

“啊?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

大有迟疑了片刻,还是放下脚。鞋底的阴影消失了,荒卷像从坟里爬出来似的大口喘气,

……喂,发什么火呀?大有又没做错什么。

擅自行动就是错。

……那也不该发脾气,会让他寒心的。

我看了眼小颜。

她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拉住大有的手,拍拍他微驼的背。

大有于是憨厚的一笑,又朝我笨拙的鞠躬。

“回去。”我重复道,“把地板弄干净。”

“好的,闫总。”

……你可真行。不过,干嘛拦着他呢?就荒卷这张破嘴,跟决了堤似的,不猛踹几脚根本关不上。

算了。

比起教训他,我更担心祺欣姐。她是病人,对她来说,荒卷的那通乱嚎可能是不小的负担。

……怕吓着她?倒也是。可这也是你的责任。明知今天要动武,当初就不该把她留在小院里……

凭什么让祺欣姐挪地方?就为了个荒卷?少开玩笑了。祺欣姐喜欢在这里午休,谁来也不能让她离开。

……你也真够倔的。

反正,反正我没做错。

话虽如此,回头朝小院看去时,我的心还是惴惴不安。

玻璃窗外,琪欣姐正站在法桐树下,单手扶着树干,双眼茫然的朝这边张望。

肯定是吼声吸引了她。

她似乎困惑于吼声的突然中断,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透过落地玻璃门,她审视着屋内的每样事物,紧张和好奇交替在她脸上浮现。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把窗帘拉上。

我常和她一起在那棵树下打盹,知道从那里可以看到进出办公室的门,可以看到墙上的大屏幕,可以看到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自然也能看到地上被打的不人不鬼的荒卷——也就是吼声的源头。

我陷入了矛盾,心里迟迟下不了决心,因为那么做有利也有弊。

一道窗帘固然能够隔绝荒卷,免得琪欣姐被那副鬼样子吓到,但与此同时,窗帘也会将祺欣姐的视野困在小院里。像她这种类型的病人很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留她自己呆在四面是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难保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在接管这家疗养院以后——或者说是住在这里以后。就实际情况而言,区别仅在于我晚上不睡这里——我逐渐了解到精神病人之间也有差异,唐祈姐管这叫“类型差异”。不过她讲的东西太深奥,我听不懂,更记不住。

仅就我自己的观察,这家疗养院的病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像是植物,类似猪笼草。

这类病人因为种种原因封闭了自我,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他们通常不哭不闹,安静的出奇,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堪称疗养院里的“模范病人”。照顾他们非常省力,只消在饭后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他们便能张着嘴巴,不吃不喝不动的在那里呆上一天,苍蝇飞进嘴里也不会有反应。

与他们相比,猪笼草才是多动症患者。

第二类则不同,这类病人像是陀螺,从睁眼开始便兀自转个不停。

他们之中,有些人嘴上不停,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嚼馒头时在说,喝水时也在说,病号服的前襟永远被口水弄的湿漉漉、黏糊糊的,特别恶心。不过,虽然他们说的很多,但谁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回荡在走廊上的白噪音,不值得认真对待。

“陀螺”中的另一些人则是腿上不停。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双眼木呆呆的盯着前面,双脚像蜜蜂跳舞一样的走8字。他们不停的走,不停的走,走到脚跟磨破淌血也浑然不觉。老实说,整个疗养院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们,打心眼里害怕。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疼”吗?

至于第三类,也就是琪欣姐这一类,我管他们叫“小老鼠”。

老鼠这种小东西,一副呆头呆脑、人畜无害的可爱样(也不是说所有老鼠都可爱。仓鼠和通心粉鼠很可爱,大灰鼠就很吓人,尤其那条蚯蚓似的秃尾巴),但这里有个大前提:它所处的环境很安全,没有人吓唬它,只有这种情况下它们才可爱。一旦被吓到——小老鼠很容易被吓到——就会精神失常,慌不择路,甚至当场昏死过去。

琪欣姐就是那只小老鼠。

没有外界刺激时,她能跟我聊天,能自己走路,能铺开宣纸练书法,能跟着我一起看展览,能根据疗养院的时间表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能遵医嘱按时按剂量吃药——她可厉害了,一次都没忘记过吃药,也一次也没弄错过剂量……反倒是我,常常把药忘在车上,每晚经过唐祈姐的门口时都提心吊胆——总之,除了说话比平常人慢、记东西不太准外,祺欣姐的表现很正常,以至于我偶尔会忘记她也是个病人。

唯一的问题在于……能刺激到她的事物相当之多。

就比如声音。病人的嘶吼、嚎哭,电视里的枪炮,或者只是路边某辆汽车突然鸣笛,对于她而言都是难堪忍受的痛苦。每逢此时,琪欣姐就会像小老鼠一样躲起来。桌子

这种事在我面前反反复复的发生,每次都猝不及防,每次都心惊肉跳。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四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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