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百姓齐齐躬身,深深跪拜。
乌泱泱的人群,伏跪于宽阔御道之上,头颅低垂,脊背虔诚。
声势浩荡,却无半分杂乱,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恳切与挽留。
青石板铺就的御街,承载过帝王銮驾、百官威仪、万国朝拜,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般,被万民真心跪满。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跪拜的人海之上,温暖明亮,却照不进众人眼底的惶恐。
人群之中,还有无数曾经受过凤主恩惠的寒门学子、贫苦匠人、孤寡老人。
有被书院收留、得以读书成才的孤儿;
有被减免赋税、得以养家糊口的农户;
有被平反冤屈、得以重见天日的百姓;
有被救助扶持、得以重振家业的商户。
各行各业,千家万户,皆受她恩,皆念她好。
世人皆道,深宫凤主,享尽人间尊荣。
可只有乞儿国的万民知晓,这十年,是他们托了凤主的福,是这片山河沾了她的光。
大唐是她的故土,是她的来路,是她血脉归处。
可乞儿国,是她倾尽十年心血、十年青春、十年温柔守护的家国。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田一市,一民一卒,皆刻着她的痕迹。
有人抬手抹泪,低声泣诉:“大唐要封娘娘为国后夫人,何等尊贵荣耀……可那大唐的荣华,从来不曾护过娘娘半分啊。”
一句话,道尽万千人心。
她在大唐,是罪臣之女,是身世飘零的弃子,是被推出来顶替和亲、牺牲命运的棋子。
大唐从未惜她、护她、疼她。
只在她熬过十年风雨、功成天下、名动山河之后,才想起召回她,予她虚名荣宠。
可这十年所有的苦难、隐忍、打拼、坚守,全是她在异乡孤身熬出来的。
真正惜她、敬她、念她、离不开她的,从来不是大唐君臣,是这乞儿国的万里山河,是这数十万淳朴万民。
宫门之内,紫宸殿的朝会仍在继续。
内侍匆匆从宫外奔入大殿,神色惶急,跪地急报。
“启禀陛下!宫外……宫外数十万百姓齐聚朱雀长街,全员跪街,泣涕请愿,恳请皇后娘娘留国安居,永镇乞儿山河!”
一语落下,满殿寂静。
文武百官皆是心头巨震,随即眼底涌上温热。
他们早已知晓民心所向,却未曾想到,百姓竟会自发全员跪街,以最质朴、最滚烫的方式,挽留他们的凤主。
老丞相白发微颤,躬身长叹:“民心如此,天意可逆!陛下,这便是万民之心,这便是山河之愿!”
朝堂百官的上书,是君臣之义,社稷之谋。
宫外万民的跪泣,是苍生之恩,人心之诚。
君臣万民,上下同心,举国一意。
萧景渊端坐龙椅,身形微微一僵。
他眸光骤然望向宫外繁华盛景,心口酸涩翻涌,滚烫的情绪堵在喉间,久久无法平息。
他执掌江山十年,见过万民安居的盛景,见过四海臣服的荣光,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清晰真切地感受到——
毛草灵,早已不是孤身寄居异国的和亲皇后。
她早已活成了这片山河的信仰,活成了千万百姓的救赎,活成了整个乞儿国的人间天光。
她以微尘之身,起于泥沼,忍辱负重,倾尽所有,最终活成了万里山河、亿万苍生的唯一执念。
帝王无情,可人心有义,苍生有恩。
良久,萧景渊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清冷暗沉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沉凝与怅然。
他低声喃喃,语气艰涩,却无比清晰:
“朕……何尝舍得。”
十年相伴,情深入骨。
他是最舍不得她走的人。
可他是帝王,不敢以一己私情,困她余生、缚她宿命。
可如今,朝堂挽留,万民跪泣,举国同心。
天意要她归唐,人心要她留世。
天命与人心,两两相悖。
深宫深处,凤仪宫内。
毛草灵静静立在雕花窗前,一身素色宫装,身姿清挺单薄。
窗外秋风簌簌,叶落庭前,寂静无声。
她早已听闻宫外动静。
层层宫墙挡得住车马人流,挡不住万民泣诉、声声挽留。
那些穿透宫阙、遥遥传来的细碎哽咽、恳切呐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
十年异乡岁月,一幕幕在她心底缓缓翻涌。
初来时的屈辱隐忍、步步维艰;
深宫争斗的明枪暗箭、步步求生;
理政辅国的日夜操劳、殚精竭虑;
见证山河蜕变、万民安居的温暖欣慰。
她本是异世过客,本是命运棋子,本无半分牵绊。
可十年烟火,十年相守,十年深耕,早已让她与这片山河、这方百姓、眼前之人,血脉相融,密不可分。
归唐,是故土旧缘,是解脱宿命。
留此,是十年情深,是万家苍生。
归留两难,寸寸揪心。
风拂窗棂,吹动她鬓边发丝。
眼底沉静温柔,却藏着无人能懂的挣扎与缱绻。
人间最动人的从不是盛世荣光,而是你倾尽温柔护苍生,苍生便以赤诚护你周全。
满城百姓泣涕挽留,这是她十年隐忍、十年向善、十年坚守,换来最滚烫、最无价的人间回响。
(前传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