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个孩子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很窄。他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他教他识字，教他风水堪舆，教他推演术数，教他辨认草药，教他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他真的以为自己能护他一辈子。
他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起来。”再次开口时，玉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了一点惯常的无奈，“跪什么跪，像什么样子。”
秦钰没有起来。
“为师让你起来。”玉衡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但他的力气已经大不如前了，拽了两下，纹丝不动，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钰立刻伸手扶住他。
那一瞬间，他摸到了师父的手臂——瘦得皮包骨头，像一根枯枝。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弟子的命定死局，您推演了多少次才找到破解之法？”秦钰仰起头，看着斗笠下那张苍老的脸，“一次？十次？还是...”
“够了。”玉衡打断他，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问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回去了，为师就能多活几年？臭小子，为师的事不用你操心。为师活了几十年，够本了。你呢？你才多大。”
秦钰摇摇头，“师父，您教弟子天道至公，人命等重。”
玉衡被他噎了一下。
“那能一样吗？”玉衡倔脾气上来了。
“哪里不一样？”
玉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教出来的徒弟，用他教的东西来堵他的嘴。这大概就是报应。
岔路口又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山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在往这边靠近。
“来了。”玉衡神色凝重。
“师父，”他说，“您走右边。那条山路，您比我熟。”
玉衡没有动。
“弟子不会死。”秦钰说，“弟子对他还有用。”
老人苍老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活了这么些年，上一次眼红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师父走的那天，也许是师姐被砍下头颅的那一天。
“你这个不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不止一匹马。至少五六匹，也许更多。火把的光已经从山道的拐角处透了出来，殷红色的光在夜空中晃动，带着一股子压迫。
“师父。”秦钰看着身旁的老人。脸上露出一抹释怀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浅，
“多谢师父。”他说。
然后一道银光闪过，一枚银针刺在了老者身上，固定住了他的身形。
一刻钟后，尘土落尽，月光重新变得清冷。
他转过身，面对着来路。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直到火把在追一只逃了很久的猎物。
秦钰站在岔路口中央，一身素色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向这些人，其中便有那问话的官差，只是后面还有那被押解着的书生。那书生见他便面露躲闪之色，秦钰也索性移开视线。
此刻，第一匹马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官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火把明亮炽热，照亮了马下之人的模样，那双眼眸被暖黄火光笼罩，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是淡漠地望着他们，火光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在这黑夜中竟如同那落入凡尘的谪仙。
恍惚过后，众人细看才发觉对面之人那身素色衣袍早已被尘土浸染得斑驳，肩头处还沾着些许泥污，衣摆被荆棘勾出几道细碎的破口，就连脸上也有些许脏污，不过，虽一身的狼狈，却难掩风骨，反倒是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