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车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里那只从帘子里探出去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盖上，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马车在夜色中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玉衡才将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个结，任由那匹马顺着土路慢慢走。
过了前面那道梁，有个岔路，往西是去梅州的官道，往东是小路，虽绕远些但稳妥，秦钰跟在玉衡身后，只听前面声音传来，
“在青峡关露面的时候，是故意的。”
见老者回望过来，秦钰沉默了片刻，无奈伸出手。
那只白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水，是骗不了人的。那兵差或许当时没留意，但事后回想，一个乡野村女，哪来那样一双细皮嫩肉的手？
秦钰索性用那张假的疮脸，把他们的心思引到别处去。
玉衡对这番说辞自然是不相信的，只是紧接着他想起那兵差的眼神，语气略带迟疑道，“他看你的眼神..和那个小兵的眼神不一样。他应当是见过你。”
“他不会想起来。”秦钰说。
“就这么笃定？”
“海捕文书上的画像，”秦钰声音淡淡，“画工粗糙，只有七分像。但七分像的人，天底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况且我又那副打扮，不过..”
怕的是等他们走了，这疑心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重。
秦钰看着那黑黢黢的山影。系统上却显示出不少红点密集的靠近，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追来了吧。
“别看了。”玉衡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你走右边。”那道苍老的声音如同未卜先知般，“右边那条路，走大约十里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姓刘的老汉，是我的旧识。你到了之后让他带你进山，山里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翻过两座山就是...”
“师父呢？”秦钰打断他。
“为师走左边。”玉衡指了指官道，“混淆视听。”
“师父，”秦钰声音很轻，“您说过，到了谷水再往西走两天就进山了。进了山就没人找得到我们。”
“骗你的。”黑夜中，玉衡拍了拍对面徒弟的肩，“为师这辈子骗了你很多次，不差这一回。”
秦钰没有动。
“走。”玉衡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磨蹭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师父冷吗。”秦钰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关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暗斑，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此刻还有些细微的发抖。
“老了，不中用了。”他说，笑了笑，“所以你得自己走了，为师帮不了你太久。”
“弟子不会走。”秦钰站在原地，微弱的月光下眸子有着微光。
玉衡脸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弟子不会走。”秦钰重复了一遍，“师父，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走左边那条官道，您估计连十里都撑不到。与其让师父去送死，不如弟子自己回去。”
“胡闹！”玉衡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听起来有些沙哑，“你以为你回去了他能饶了你？”
“他要的是我，不是师父。我跟他回去，师父就安全了。”
“你！”玉衡气急，手抬起来像是要打他。
秦钰没有躲。
可最终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抖了两下，还是落了下来。
“你跟你娘一样。”玉衡苍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样的犟。”
“弟子最像的，是师父。”秦钰终于唇角微勾，浅浅的笑，“师父可以为弟子去死，弟子也是如此。”
玉衡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把两边的荒草吹得沙沙响。
“那你有没有想过，”玉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师救你，养你这么些年，不是为了看你回去送死的？”
秦钰没有说话。
只是下一刻他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碎石上，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弟子不孝。”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弟子的命是师父救的。弟子的命，万不该让师父来填。”
玉衡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