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普通百姓只想在期盼已久的太平盛世里与自己的亲人好好生活,并不想再经历战乱与离别,所以杀不杀鲛人,与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严刑峻法真正触及自身利益的,基本上是通过捕杀鲛人而获得功名利禄的能人异士,以及那些过着荒淫无度生活的公子王孙和达官贵人。
鲛人皮,鲛人鳞,鲛人心,鲛人泪,甚至鲛人肉,都制成了各种精致华美的器具,供这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鉴赏玩乐。
捉了一波又一波无视规则的方术士,杀了一批又一批阳奉阴违的挑衅者,诱捕和残害鲛人的风气才在这片土地上逐渐消失。
“看来鲛人心这种铸剑材料被禁用是好事……要不实在是太血腥罪恶了……”九方瑾瑜摇了摇头,做了最后的总结。
紫苏追问道:“既然祁夜氏铸剑材料用的是鲛人心,那为什么娥陵祁安没有追责祁夜氏?”
蝶魄扫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淡淡道:“法不溯源,法不责众。”
按当时的局势,普通人确实过着衣不蔽体的艰难生活,但高门大户并非如此。
大多数有权有势的,手里都不干净,都沾染了鲛人族的血与泪。鲛人肉制成的长明灯,鲛人泪化作的夜明珠,宫殿和豪宅中四处可见,根本不是什么新鲜物。
且捕杀鲛人的,不仅有人,还有与人做交易的妖魔鬼怪。
真要追究起来,那要杀的人,根本数不过来。好不容易恢复和平的土地又要天下大乱,普通人又要遭殃了。娥陵祁安并非嗜血狂魔,溯源追踪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得不偿失。
不如在掌握生杀大权后,直接颁布最严厉的法律来震慑那些明知要承担最严重后果却仍不思悔改,非要一条路走到黑的对抗者。
在严刑峻法面前,即使是达官显贵、豪门望族,也会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挑衅律法的下场会是何等凄惨悲凉,从而说服自己和身边人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制作和使用精美之物而搭上自己以及整个家族顺风顺水的一切。
火中取栗、不知死活的违背禁令者,当然也有,但随着一个又一个人头落地,在血流成河的威慑下,暗中观望的人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捕杀鲛人逐渐成了过去式。
话说回来,祁夜氏虽有左右摇摆、两边押注的“好传统”,但确实也有令人折服的真本领。
那把威力巨大的剑,衡量再三,没有献给当时意图逐鹿天下的其他野心家,而是选择了优势不明显的娥陵祁安,这本身就是难以磨灭的功勋。
再加上后来祁夜氏又进献了有功之物,为天下太平继续贡献了力量,且不再两头押注,也算安分守己,那么就没有非要清算功臣的必要了。
有瑕疵的能人异士,只要好好利用,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也会成为手中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
只不过百年岁月匆匆逝去,如今这把剑,开始出现了蠢蠢欲动的不忠迹象。
“祁夜氏确实有令人折服的真本领,是把好剑,但前提必须是剑的主人足够强悍,能够压制住它。海月国如今的小皇帝,年纪太小,根基不稳,明显是不被看好的。祁夜氏迟迟不肯进献宝剑,说白了,就是不看好这个继承者,觉得小皇帝很快就会倒台罢了。”
“你……”
蝶魄“啧”的一声,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根本不理会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巡抚大人似飞刀般的目光。
“少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吓唬我了,我不是被吓大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小皇帝目前的处境,就是很不妙。宫变就在不久的将来,倘若进行得顺利,皇位交接不出岔子,权力转移平稳过渡,方能维持太平盛世。不过遗憾的是,按目前多方蠢蠢欲动的局势,大概率又要衅起萧墙了。”
当年娥陵祁安百计千谋、殚精竭虑才换来的太平盛世,马上又要兵戈再起、战火纷飞。那人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本来还指望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可惜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拂羽雪青被她胆大包天的话气得面色铁青,修长白皙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实在是难以容忍有人这么点评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不禁正气凛然反驳道:“不被带有偏见的人看好,方能走得最长远。不忠之臣,不义之士,看着坚不可摧,实则羊质虎皮,最终都会伏法认罪。”
蝶魄没有勃然大怒或者厉声反驳,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眼神雪亮的演讲家,很有耐心地听着他继续发表那些忠君爱国的言论:“陛下的心,与万民同在!有陛下在,海月国就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兵戈四起,民不聊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犹如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隐于暗处的人,想要让罪恶之火重新燃起来,再次打开地狱之门,试图趁乱牟利作恶,实在是痴人说梦!”
那一刹那,那一瞬间,那双比山间月色还要美上几分的凤目,迸射出的坚毅忠贞的光芒,足以将漫长无边的黑夜所照亮。
立于一旁的九方瑾瑜一边鼓掌,一边用很是赞同和赏识的目光凝视着这个身处高位的忠臣。
蝶魄没有出声反驳,反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又化作一缕清风钻进了仙隐清晅中。
“长鱼安澜会是突破口……我在考虑要不要单独和她见一面……”神色凝重的人并不想参与过去的是非恩怨,只想尽快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如果能找到杀死祁夜惟熙的那把刀,以及死亡前后的异样信息,便能顺藤摸瓜追寻到关键线索,从而将两起命案联系起来,最终理清头绪,揪出真正的幕后真凶。
可眼下看来,新任少庄主怕前任少庄主夫人在贵客面前乱说话,明里暗里都安插了眼线,使得她们没办法套出太多的实话。
心口处堵着一团火,吐不出,咽不下。她感觉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犹如双翅受伤后坠江的水鸟,越挣扎越扑腾,反而沉得越快。
九方瑾瑜望着日渐消瘦的荔非疏影,温声道:“她与剑气箫心,看着不是一条心。但她周围眼线众多,贸然前往,容易招致误会与口舌。要是有个合适的时机,能避开耳目,还能短暂碰头就好了……”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来报的下人声音都在剧烈颤抖:“大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