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风声扩散开,半上午的时候,这一批白面就卖完了。
两千斤的标准粉,放在整个花儿市大街,跟撒盐面儿似的。
再有闻风过来打探的,全都是失望而归。
就连平日里最多嘴的小孙,这会儿也绷着脸甩几句:“没了,下回赶早。”
就这么着,到了中午饭点儿,才没人来问。
粮店后院儿的灶台已经熄火一个多月了。
中午干脆留一个人,其他都各回各家吃饭。
今儿中午小孙留守,看着主任带着弟弟准备下班儿,压着嗓子八卦了一句:“杨主任,咱们店还正常往外卖精粮。
我听说,有的地方,上点儿富强粉,恨不得就出不了粮店门儿。您说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福平笑笑:“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了,别的粮店又不归咱们管。这话不管真假,只当是假的!”
小孙浑然不觉主任是在敲打自个儿,还要继续解释是哪个粮店,被二平给拽了拽衣袖。
这才闭嘴。
过了一会儿,小孙后知后觉:“二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会儿店里就剩他俩,二平白他一眼:“你那意思,跟主任把富强粉都扣下来似的,换个人准得多想!”
小孙懊悔道:“嗨,我就是听街坊这么说,想着跟主任说一声。”
二平展展衣服,也要回家,不走心的安慰小孙:“放心,你这脑子,主任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不过,主任的话,你也记住,不要传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
真让人抓住了上纲上线,不管真假,人家只会抓着你说事儿!”
说完二平就下班儿了。
又一个聪明人回家吃饭去,小孙皱眉小声跟自个儿嘀咕:“一个个八百个心眼子,合着就我一个大傻子。
不行,回去得叮嘱下我奶奶,听见这种事儿别再乱传了。”
小孙奶奶今年都六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的,早上喝了顿糊糊哄完肚子,回来看看老邻居,这会儿正跟原先院儿里的王大娘争个破罐子。
这年月,当寡妇的都有自个儿的几项绝活,小孙奶奶是肺活量好,能一口气骂上个把小时不带歇口气的。
作为附近几个胡同里的资深老寡妇,小孙奶奶过日子仔细着呢!
半上午的时候,眼疾手快刚用一口窝头从小孩儿堆里换了个罐子。
那罐子长的秀气,瞅着就跟自个儿家腌咸菜的样式儿不一样。
个头不大,约莫跟寻常家用的小酒坛子相仿,浑身裹着厚厚的黄泥垢,干硬的土块糊满罐身,灰扑扑脏兮兮的,连原本的底色都瞧不真切,一看就是从土里扒拉出来的物件。
只不过泥皮缝隙里隐约透着层温润的青底色,隐隐能看见被泥土磨得发浅的缠枝纹路,枝蔓婉转,缠绕着细碎卷草,藏在层层灰土之下。
罐口圆钝,边缘磨得老旧,带着埋在土里多年的陈旧糙感,罐腹微微鼓起,线条敦实古朴,底下圈足也埋在泥垢里,沾着湿土锈迹。
看着是粗陋脏污的土胎外表,孩子们玩闹的过程中,抠掉了几处泥块儿。
从不经意的拨开结块的浮土处,能瞥见瓷胎细密,青料沉厚,是实打实的老瓷底子,不是寻常腌菜瓦罐能比的。
小孙奶奶不知道这些,只觉着这罐子比自家乌漆嘛黑的咸菜坛子好看。
而且买个旧罐子还得三毛钱呢。
所以这一口窝头,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