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风鸡,风鸭,风鱼,小鱼干,咸鸭蛋,咸鸡蛋;
还有两坛子雪白的猪油跟一坛子芝麻酱。
这会儿跟当初洗劫黑市儿那回不一样了。
上次是没本的买卖,这回是兜里一张张的大票往外出。
花了小两千块钱,一直到下了两场雪之后,福平看看满满当当的地窖跟又塞了些备用粮的棺材,才依依不舍的住手。
终于不用大半夜的去黑市提心吊胆。
福平睡过头了。
也没人叫他。
睁开眼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推窗一看,外头又是一场鹅毛大雪。
及拉着鞋太冷,穿好衣服发现,就自个儿一个人在家。
堂屋的桌子上放了张纸条:“哥,饭在锅里,上午我帮你请假,你拿着票去买点儿鲜肉,小芹上午会提前回来做饭,今儿冬至呢。”
福平又去瞅了眼黄历,可不是咋地,不知不觉了,今天都冬月二十三了。
按公历算,今儿也十二月二十二日,快到元旦了。
老话说“冬至大如年”,四九城这地界儿,打明清起,宫里讲究祭天祭祖,民间也讲究冬至馄饨夏至面,再穷的人家,这天也得想法子弄口热乎的、沾点荤腥。
搁以前太平年景,城里商号歇业、百姓祭祖,街坊邻里互相拜冬,富裕人家炖鸡炖肉、包馄饨煮饺子,普通人家也得割斤肉、熬锅汤,图个“添岁”“暖身”的好彩头。
有民谣称:肥过冬至瘦过年,冬至馄饨夏至面。
当然饺子跟馄饨只看各家爱好。
说是请了一天假,可这会儿都八点半了,时间也挺紧凑。
提起暖瓶倒了了点儿热水,匆匆洗了脸,就去厨房。
摸了摸锅里,还稍微有些余温,一碗窝头,一碗稀饭,还有一块儿腐乳!
这是自个儿的战利品吗?福平脑子没反应过来,但是不耽误进嘴。
一整块儿腐乳啊,也有点儿太奢侈了。
小时候听爷爷讲故事,说是早年间村里有个抠搜出名的老财主,省吃俭用一辈子,就好一口腐乳下饭。
一块红方腐乳,能精打细算吃上整整三天。
头天晚上喝粥,先把汤倒进碗里,用筷子搅合搅合,就着这碗稀粥,窝头就顺当就下肚了。
第二天开始破皮儿,只拿筷子头一回点那么一丁点,够尝着咸香就行,这回不用窝头了,只喝粥,多喝两碗。
到第三天,这块腐乳已经剩不下什么模样了,老人就掰一小块窝头,把碗底剩下的那点油星儿、咸汁儿擦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才算把这一块腐乳彻底吃完。
福平没这个耐心,整块儿往窝头里一塞,腐乳汁往稀饭里一倒,一顿就吃完了。
揣好票子和零钱,裹上那件洗得发薄的蓝布棉袄,又翻出搁在炕头的大棉窝套上。
出门的时候,自觉也是豪横的没谁了。
外头风裹着雪片子往脖子里钻,街上行人个个缩着肩,脚上不是棉窝,就是胶底棉鞋,条件好点儿的穿双翻毛大头鞋,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福平把棉帽耳往下一扯,盖住耳朵,从炕席底下摸出肉票和副食本,仔细揣进棉袄内兜,又掖了掖衣角。
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咯吱咯吱往街口的崇文门菜市场赶。
进了门,排队的人不算少,靠南墙一溜猪肉杠,铁钩子上挂着半扇扇冻得硬邦邦的白条猪。
穿蓝大褂、系皮围裙的师傅正抡着大砍刀,“哐哐”地把冻肉剁成块儿,冰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师傅,麻烦割两斤,多给点儿肥的!”福平把肉票和副食本递过去,眼睛盯着那块五花三层的肋条,甭管吃饺子还是吃馄饨,这都是块好肉。
师傅扫了眼副食本,眼神一动:“您跟刘会计是两口子啊!”
手起刀落,秤杆翘得老高,用荷叶一包,马兰草一捆:“拿好,票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