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合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市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老槐树上,树影斑驳。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下班时间到了。
但他还走不了。今晚有个饭局。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七个饭局。前六个,分别见了中铁、中铁建、中交、中建、国开行省分行、省发改委——每一场都是重量级的,每一场都推不掉。
今天晚上这个局,是财政局老李攒的。名义上是“财政系统的小范围聚餐”,实际上坐在他旁边的,是某国有大行省分行的副行长。桌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林州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老板,另一个是某个名字不太方便直接说的“中间人”。
宋黎民对这类饭局已经驾轻就熟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推;知道哪些话可以接,哪些话必须装作没听见;知道谁带来的女宾是他的“助理”,谁带来的女宾其实是另外一层意思。
但他也知道,这些饭局是一个信号——林州地铁这块蛋糕,已经摆在桌上了,所有人都在盯着第一刀从哪里切下去。他躲不开这些饭局,因为每一次推杯换盏背后,都是一条关系链的维系。你拒绝了一顿饭,就等于拒绝了一条线;得罪了一个人,就等于关上了一扇门。
他不想关门。也不能关门。
饭局定在城东的一家会所,不挂招牌,不对外营业,门口停着几辆奥迪和奔驰,车牌号都是能看出门道的数字。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老李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约莫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宋指挥!”老李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是国开行省分行的张行长,你们之前见过一面的。”
张行长伸出手来,握得很用力:“宋指挥,久仰久仰。上次在省里开会匆匆一面,没来得及细聊,今天一定要好好请教一下林州地铁的资金安排。”
宋黎民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张行长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互相支持。”
进了包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张行长自然被安排在宋黎民右手边,老李坐左手边。那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和“中间人”依次落座,每个人的座位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张行长端着酒杯,凑过来跟宋黎民碰了一下:“宋指挥,林州地铁这个项目,我们行里非常重视。总行的领导专门打过招呼,说这是中部地区的重点项目,信贷政策要给予倾斜。”
“感谢张行长的支持。”宋黎民说,“后续的贷款方案,我们融资处的同志会跟你们具体对接。”
“一定一定。”张行长放下酒杯,压低了一点声音,“宋指挥,有个事我想跟您提前汇报一下。我们行里最近推出了一款新的金融产品,专门针对基础设施项目的——PPP+产业基金的模式,可以把社会资本引进来,减轻财政的压力。如果林州地铁这个项目能采用这种模式,我们可以在利率上给出很大的优惠。”
宋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PPP。产业基金。社会资本。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在北京跑项目的两年里,他跟国开行、农发行、进出口银行的各路神仙打过无数次交道,这些金融术语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模式本身,而在于——谁是这个“社会资本”。
“张行长的建议很好。”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具体的模式选择,我们需要综合评估。等我们指挥部内部的方案成熟了,再跟你们行里正式对接。”
张行长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但坐在对面的那个建筑公司老板,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听出来了——宋黎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还有得谈,说明这位宋指挥是个难缠的角色,说明他得换一种方式再来。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宋黎民坐进车里,让小陈送他回家。车子驶出会所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张行长的奥迪还停在门口,那位建筑公司老板站在车旁边,正跟张行长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专注,像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车子拐上主路,沿河的灯带在夜色中延伸,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绸带。河对岸是一片正在建设的高层住宅,塔吊上还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林州的夜景比以前好看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个会,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后天要去北京出差,跟发改委对接项目进度的汇报材料。大后天回来,还要去省里向胡长生当面汇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色很浓,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九月的林州,天很高很蓝,白天的时候能看见很远的山。但现在是晚上,什么山都看不见了,只有几颗星星散落在天幕上,稀疏得像他这些年的朋友。
他没有看太久。
路还要走,日子还要过,饭局还要赴,电话还要接,那些找上门来的人还要见。一个月前他是北京驻京办的宋主任,每天想着怎么把批文拿下来。现在他是林州地铁指挥部的宋指挥,每天想着怎么在所有人之间走钢丝——既不得罪任何人,又不被任何人绑架;既要把项目干成,又要把自己保护好;既要让该赚到钱的人赚到钱,又要让自己不踩线。
这个平衡,比跑项目难多了。
站在单元门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夏明婵的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
“你也保重。”
然后关了手机,走进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