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到手一个多月了。
九月中旬的林州,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但早晚已经能感到一丝凉意。市政府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开始往下掉叶子,清洁工每天扫两遍,地上还是铺着一层薄薄的金黄。
宋黎民坐在他三楼的办公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摞文件的第一页吹得卷起了边。他用烟灰缸压住,继续翻手里的东西——是一份施工标段划分的初步方案,工程处递上来的。
门被敲响了三下。
“进来。”
秘书小陈探进半个身子:“宋市长,市建筑安装协会的赵会长来了,说是代表会员企业来汇报参与地铁项目建设的意向。”
宋黎民抬了抬手腕看表:“不是约的十点半吗?这才十点一刻。”
“赵会长说怕路上堵车,提前到了。”
宋黎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宋市长——这个称呼他还不太习惯。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底子没变,但八月底的红头文件给他加了一串新头衔:挂职林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兼任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指挥长由市长亲自挂帅,但谁都清楚,真正说了算的人是他。从规划设计到征地拆迁,从土建施工到设备采购,从资金拨付到竣工验收,整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他都有话语权。
而建筑安装协会的赵会长,平日里也是林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亿身家的民营企业老板,在本地的建筑圈里一呼百应。提前十五分钟等人?换作从前,该是他等别人。
“让他上来吧。”
这一个多月来,他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客人。
有些是必须见的。财政局的李局长、规划局的赵局长、国土局的钱局长、环保局的孙局长——这些部门的配合是项目推进的必要条件,人家上门来对接工作,没有理由不见。而且这些人都精明得很,绝口不提任何私人请求,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带着厚厚的材料来,认认真真地汇报,然后客客气气地走。至于那些材料里夹着什么、汇报之后想得到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有些是抹不开面子的。老领导推荐的人、老朋友打招呼的人、某个饭局上喝过酒的人——这些人来了,也不能不见,见了还不能冷着脸。他们大多是建筑公司的老板、建材供应商、工程机械租赁商,说的都是“宋指挥您辛苦了”“宋指挥您为林州做了大贡献”之类的漂亮话,临走时留下一份精美的公司简介,或者一张邀请函,请他什么时候去公司“指导工作”。
还有些是不请自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的手机号,直接打电话过来的。操着各种口音,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自称是某某集团、某某公司、某某工程局的,说想来拜访一下宋指挥,当面汇报一下企业情况,表达一下参与林州地铁建设的意愿。他让小陈把这类电话挡掉了一大部分,但挡不住的那些,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进来。
小陈每天下班前都会给他整理一份“明日来访人员名单”,少的时候七八个人,多的时候十几个人。他的秘书从一个人增加到了三个人——一个专门接电话,一个专门处理文件,一个专门接待来访。就这样还忙不过来,指挥部又从交通局借调了两个年轻人来帮忙。
手机通讯录在这一个月里增加了将近一百个新联系人。有央企区域总部的老总,有省直部门的处长,有银行的信贷部主任,有设计院的总工,有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还有一些他到现在都对不上号的“某某总”。每个人加进来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是在饭桌上认识的,有的是通过共同的朋友介绍的,有的是在某次汇报会上见过面后主动加上的。
但他们都有一条共同点:他们想在林州地铁这个大盘子里,分一杯羹。
这天下午,指挥部开项目推进会。
会议室在市政府大楼的十二层,能坐三十个人的椭圆形长桌,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发改委、财政局、规划局、国土局、环保局、交通局、住建局、城管局——十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各区县的副区长也来了好几个,再加上指挥部的几个副指挥长和各处处长,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以前开这种会,经常有人迟到,有人请假,有人到了也在都已经坐好了,面前的茶杯都倒好了水,文件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扫了一眼,没有一个人在看手机。
他在主位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小陈提前准备好的会议议程和各处室的汇报材料。
“开始吧。”
第一个汇报的是工程处处长,讲了施工标段划分的初步方案。三十一个车站,六个标段,每个标段的工期、造价、技术难点都列得清清楚楚。宋黎民听完,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处长一一回答。然后他问了一句:“六个标段的招标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下周。”
“下周三之前,放到我桌上。”
第二个汇报的是征迁处处长,讲了沿线拆迁的进展情况。三十一个车站涉及的大大小小几千户居民,已经完成了入户调查,但补偿标准的谈判还在进行中。宋黎民听完,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推进情况,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征迁工作是整个项目的基础,基础打不牢,上面盖什么都白搭。补偿标准要严格按照政策来,但进度不能拖。哪个区拖了后腿,我在常委会上点名。”
各区县的负责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在本子上记。
第三个汇报的是融资处处长,讲了资金筹措的几个方案。二百三十亿的总投资,中央预算内资金、省里配套、市里自筹、银行贷款——每一个渠道的落实情况、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资金需求,都做了详细的表格。宋黎民一边翻一边问,问得很细。当问到某家银行的贷款额度时,融资处处长支支吾吾地说还在谈。
“还在谈?”宋黎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周再跟那家银行约一次,带上我。我亲自跟他们行长谈。”
融资处处长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夏明婵发来的消息。
“刚看了林州新闻,你瘦了。注意身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继续主持会议。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他回到办公室,小陈已经把当天的来访记录和待办事项整理好放在桌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某某建设集团林州分公司总经理。后面的备注写着:通过省建设厅的王处长介绍,想要汇报一下企业情况,表达了参与地铁土建工程的意愿。
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王处长。省建设厅。这个人他见过两面,不算熟,但人家开了口,不好不理。他在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圈,意思是:可以见。
旁边还有几个打了圈的——中铁某某局、中交某某局的区域负责人。这些人来头大,背后站着的是央企总部,不是他一个地方官员能轻易推掉的。央企有央企的资源和实力,林州地铁这个盘子,光靠本地企业吃不下,必须有央企参与。问题是,让谁参与、参与多少、以什么方式参与——每一个选择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每一个决定都会让一批人满意、另一批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