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特有意思!”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提起来了,整个人从“意外”切换到“兴高采烈”只用了一秒钟,“你要是不上班,跟我来一起看看就好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看了好几家机器,有一台意大利的,原装进口,双头,做Espresso特别稳。价格我跟人家磨了两天了,从四万八磨到四万二,我觉得还能再低。豆子我也看了几家,广州这边有一家烘焙厂,专门做精品豆的,风味特别好,我拍了好几个视频,回去给你看——”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抢时间,怕她挂了似的。庄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在酒店房间里,或者在某家咖啡店的角落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咕嘟咕嘟地往上蹿。
“……还有包材,杯子啊、杯套啊、袋子啊,这边的供应商特别多,从几毛到几块的都有,我拿了好多样品,装了一整个行李箱。装潢我也看了几家,但风格太多了,工业的、精致的,北欧的,韩风的。。。哎,眼花缭乱,我还没理出头绪。。。”
“广东热不?”她忽然打断了他。
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热!热死了!”他的声音又松快了一些,“三十五六度,我穿个短袖都冒汗。这边的人讲话老搞笑了,我跟你说,他们管‘没有’叫‘冇’,管‘多少钱’叫‘几多钱’,我现学现卖,跟人家砍价的时候说‘便啲啦,老板’,就是让人家便宜点。结果我那个调调不对,人家愣了半天才听懂,笑死我了。我现在学了两句,你听听啊,‘唔该晒’——谢谢,‘几好’——挺好的。怎么样,像不像那么回事?”
他的广普学得七拐八拐的,“唔该晒”说得像嘴里含了个热汤圆,囫囵着就滚出来了。庄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轻轻的笑出了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好久没对着他笑了。
她本来想问他“你吃饭了没有”“住的地方还好不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可是宋明宇,他啥时候亏待过自己。于是,她忍不住分享了自己刚才的触动。
“我刚才看新闻了。”她说。
“啥新闻?”
“省台新闻。咱爸上电视了。”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州地铁那个事,论证会。咱爸坐在中间,好大的排场。旁边全是专家,二十多个。他说了好久的话,讲得特别好,特别有气势。你没看到,可惜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咱爸可气派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哦。”宋明宇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庄颜感觉到了那道缝隙。但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搞清楚这个的时候,于是,她再次换了话题。
“天凉快了,我想报个驾照。”
她的声音柔弱下来,像是在试探。“上次咱妈不是说。。。。”
“行啊。”宋明宇几乎没有犹豫,“报呗,我给你出钱。”
“我不用你出钱,我自己有钱。”真没出息啊,嘴角又翘了。
“嗐!管你有没有钱呢,你的是你的,考个驾照才几个钱,我包了!”
他的话让她害臊。
为自己背着他去存了所有的钱而害臊。
“嗯,那我找个驾校问问。”
她咬咬嘴唇,试着顺着他的意思接纳着说。
电话那头,宋明宇的声音又活泛起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大概真的是很高兴。从辞职到现在,这是庄颜第一次主动问他“你跑得咋样了”,第一次表现出对他开咖啡店这件事的一点点关心。不管那关心有多少、有多真,他都照单全收了。
“对了,宁宁呢?干啥呢?想我了没有?”
“妈带她去游泳了。”庄颜的语气像在认真汇报工作,“六点接走的,八点回来,快了。”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吃饭了没?”
“吃了点葡萄,喝了个酸奶。不饿。”
“又不好好吃饭。”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责备,像一个人对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叹气,叹完气又舍不得骂,只好说“那你多吃点水果”。
庄颜靠在沙发上,把腿伸直了,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看着天花板,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广州街头嘈杂的背景音——有车喇叭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一家店在放粤语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孩子快回来了,我准备下楼接。”她说。
“嗯,行,我忙完就回来。”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有收干净的笑,很小,很淡,像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来,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