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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大明第一毒舌金圣叹(2 / 2)

文字像刀,有些地方甚至刺得很准。

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硬。

硬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谁碰谁伤。

金圣叹读完,问:“张先生,若你做副社长,镇江军镇第一篇社论写什么?”

张采道:“写朝廷设军镇当以安民为先,不可扰民,不可纵容锦衣卫,更不可使军威凌驾法度。”

金圣叹点点头:“第二篇呢?”

“写江南士绅亦当自省,凡通敌走私、侵吞民田者,皆不可护。”

“第三篇?”

“写百姓不可趁势乱告,若借朝廷新法诬陷乡贤,亦当惩治。”

金圣叹笑了:“听着不错。可若张允德案证据确凿,你写不写他的名字?”

“写。”

“若张允德是你复社好友呢?”

张采眼睛一冷:“君子不党于恶。”

“若告他的百姓平日品行不佳,好赌好酒,曾拖欠族租呢?”

“罪不相抵。该告仍可告。”

金圣叹点点头:“好。那若朝廷征地时,某南山营军官确有扰民,你敢写吗?”

“敢。”

“若锦衣卫查案过急,逼供出错,你敢写吗?”

“敢。”

“若陛下旨意本身有偏差呢?”

张采脸色大变。

这问题有埋伏!

张采沉默片刻,道:“君有过,臣当谏。”

金圣叹追问:“周报上写吗?”

张采皱眉:“天子之过,岂可轻示万民?”

金圣叹死咬不放:“那周报上,写吗?”

“你!”

金圣叹笑了。

张采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张先生这把刀,砍向旁人时锋利无比,碰到御前便先套了三层鞘。”

“放肆!”

“不是么?”金圣叹道,“你说什么都敢写。可一听陛下旨意有偏差,便说不可轻示万民。那周报究竟是公器,还是只准骂

张采怒不可遏:“臣子进谏,自有章程。岂可借报纸动摇君威?”

金圣叹摊手:“军威不可凌驾法度,难道君威便能凌驾事实?”

张采脸色顿时红的像猪肝。

“金圣叹,你少拿诡辩欺人!”

金圣叹反而笑得更愉快。

“张先生文章虽利,却非泼妇骂街。大骂之后,征地补偿如何分?田册如何核?士绅体面与百姓活路冲突时先保哪边?这些实务,您一字不提。”

张采咬牙:“大方向正,则细务可由吏员办理。”

“又来了!”金圣叹叹了口气,“大方向,大道理,大公论。你们这些大儒,一遇到粪坑、账册、米价、工钱,就说细务。可陛下偏偏说,天下坏就坏在这些细务里!”

张采拍案而起。

“金圣叹!你不过一狂生,凭几句尖酸话,便敢轻慢天下士人?”

金圣叹也不恼,只笑吟吟道:“晚生非是轻慢天下士人,只是轻慢那些不肯看账册的空谈之辈。”

院外顿时炸开。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低声叫好。

有人赶紧捂住同伴嘴,生怕惹祸。

文震孟站在廊下,本来气还未消,听见这句,脸色又黑了三分。

张采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不肯看账册。金圣叹,你既然如此能耐,何不去做户部尚书?”

金圣叹摇头:“户部尚书要算天下大账,我算不了。我只会看文章里有没有人话。”

“人话?”

“对。给人看的话。”

金圣叹指了指张采文稿,“您这文章,复社士子看了解气,书院先生看了点头。可失地百姓只会问,安家费何时到手?镇江商人只会问,军镇采买是否拖欠?陛下看了,也只会问你张采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院里笑声压不住了。

张采脸色由红转青。

“你——”

金圣叹摆摆手:“张先生的文章火气太旺,极易自焚。副社长需将火引入炉膛以取暖,而非抱着火盆往人脸上扣。”

张采胸口剧烈起伏。

“那依金评事之见,谁合适?陈观阳?他太稳,稳到没有锋芒。文公道德文章你嫌高,张某刚直敢言你嫌急。莫非你们早有人选,今日不过耍我们这些江南士人?”

这话一出,堂内堂外皆静。

金圣叹看了他片刻,正色道:“今日在此,非选圣人,亦非选骂将,而是要选一个在镇江这锅滚水里,既不被士绅收买,不被百姓裹挟,亦不被朝廷一纸公文吓得失语的人。”

文震孟忍不住开口:“说来说去,便是要一个既会揣摩上意,又能装作公正的人。”

金圣叹转头看他。

“文公,这话刻薄得有进步,可以投短评。”

院里又是一阵闷笑。

文震孟气得胡须直颤。

金圣叹却继续道:“迎合上意与假装公正皆非难事。难的是承认无知,俯身去听民生疾苦、兵卒军纪与锦衣卫的铁证。二位之弊,不在于学问不足,而在于成见太深,装不下旁人的真话。”

这句话落下,堂内外竟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观阳站在廊下,神情微动。

张采和文震孟都被刺中了。

刺得很深。

他们不承认。

可心里某处,确实被扎了一下。

张采冷声道:“金圣叹,你今日这番话,张某记下了。”

金圣叹拱手:“荣幸至极。最好写下来,别投周报,容易不过。”

“哈哈哈!”这回院里真有人忍不住喝彩。

一个书坊掌柜拍着大腿叫:“金评事这嘴,啧啧,真能杀人!”

旁边士子赶紧拉他:“你不要命了!”

张采终于忍不住,拂袖而起。

“文公,我们走。”

文震孟冷着脸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堂外人群纷纷让开。

这回倒是让了,可已经迟了。

张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金圣叹。

金圣叹仍坐在案后,低头在名册上写字,仿佛刚才那一场唇枪舌剑不过是喝了口茶。

张采心里又怒又憋。

他自负文章胆气,今日竟被一个年轻狂生当众打得灰头土脸。

这口气,咽不下。

文震孟更不用说。

他一辈子刚直清高,朝堂上也没受过这种夹枪带棒的羞辱。

若不是顾忌体面,顾忌南山营和锦衣卫,他方才真想把金圣叹案上的文稿全掀了。

两人摔门而出。

刚到院门外,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便拦了上来。

张采眼神一冷。

“怎么?面试不成,还要拿人?”

文震孟也沉声道:“老夫虽退居,尚知国法。锦衣卫莫非要因口舌之争罗织士人?”

那两个锦衣卫却并不凶恶,只拱手行礼。

“文老先生,张先生,二位误会了。”

其中一人道:“有位贵人,想见二位一面。”

张采皱眉:“贵人?”

“是。”

“何人?”

那锦衣卫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院外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几个便服汉子,看着像寻常随从,可腰间鼓鼓囊囊,眼神比南山营士卒还要冷峻几分。

文震孟与张采对视一眼。

二人心里同时一沉。

这镇江府里,如今敢让锦衣卫称“贵人”的,还能有谁?

张采咬了咬牙,低声道:“文公?”

文震孟挺直脊背。

“既来之,则见之。”

张采冷笑一声。

“也好。今日受的气,总得找个说理处。”

二人随锦衣卫走向那辆青帷马车。

青帷马车的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孔。

文震孟与张采看清车内之人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当街跪下。

“二位先生在金圣叹那里受了委屈,朕来给你们做主,如何?”

那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般在两人耳畔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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