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像刀,有些地方甚至刺得很准。
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硬。
硬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谁碰谁伤。
金圣叹读完,问:“张先生,若你做副社长,镇江军镇第一篇社论写什么?”
张采道:“写朝廷设军镇当以安民为先,不可扰民,不可纵容锦衣卫,更不可使军威凌驾法度。”
金圣叹点点头:“第二篇呢?”
“写江南士绅亦当自省,凡通敌走私、侵吞民田者,皆不可护。”
“第三篇?”
“写百姓不可趁势乱告,若借朝廷新法诬陷乡贤,亦当惩治。”
金圣叹笑了:“听着不错。可若张允德案证据确凿,你写不写他的名字?”
“写。”
“若张允德是你复社好友呢?”
张采眼睛一冷:“君子不党于恶。”
“若告他的百姓平日品行不佳,好赌好酒,曾拖欠族租呢?”
“罪不相抵。该告仍可告。”
金圣叹点点头:“好。那若朝廷征地时,某南山营军官确有扰民,你敢写吗?”
“敢。”
“若锦衣卫查案过急,逼供出错,你敢写吗?”
“敢。”
“若陛下旨意本身有偏差呢?”
张采脸色大变。
这问题有埋伏!
张采沉默片刻,道:“君有过,臣当谏。”
金圣叹追问:“周报上写吗?”
张采皱眉:“天子之过,岂可轻示万民?”
金圣叹死咬不放:“那周报上,写吗?”
“你!”
金圣叹笑了。
张采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张先生这把刀,砍向旁人时锋利无比,碰到御前便先套了三层鞘。”
“放肆!”
“不是么?”金圣叹道,“你说什么都敢写。可一听陛下旨意有偏差,便说不可轻示万民。那周报究竟是公器,还是只准骂
张采怒不可遏:“臣子进谏,自有章程。岂可借报纸动摇君威?”
金圣叹摊手:“军威不可凌驾法度,难道君威便能凌驾事实?”
张采脸色顿时红的像猪肝。
“金圣叹,你少拿诡辩欺人!”
金圣叹反而笑得更愉快。
“张先生文章虽利,却非泼妇骂街。大骂之后,征地补偿如何分?田册如何核?士绅体面与百姓活路冲突时先保哪边?这些实务,您一字不提。”
张采咬牙:“大方向正,则细务可由吏员办理。”
“又来了!”金圣叹叹了口气,“大方向,大道理,大公论。你们这些大儒,一遇到粪坑、账册、米价、工钱,就说细务。可陛下偏偏说,天下坏就坏在这些细务里!”
张采拍案而起。
“金圣叹!你不过一狂生,凭几句尖酸话,便敢轻慢天下士人?”
金圣叹也不恼,只笑吟吟道:“晚生非是轻慢天下士人,只是轻慢那些不肯看账册的空谈之辈。”
院外顿时炸开。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低声叫好。
有人赶紧捂住同伴嘴,生怕惹祸。
文震孟站在廊下,本来气还未消,听见这句,脸色又黑了三分。
张采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不肯看账册。金圣叹,你既然如此能耐,何不去做户部尚书?”
金圣叹摇头:“户部尚书要算天下大账,我算不了。我只会看文章里有没有人话。”
“人话?”
“对。给人看的话。”
金圣叹指了指张采文稿,“您这文章,复社士子看了解气,书院先生看了点头。可失地百姓只会问,安家费何时到手?镇江商人只会问,军镇采买是否拖欠?陛下看了,也只会问你张采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院里笑声压不住了。
张采脸色由红转青。
“你——”
金圣叹摆摆手:“张先生的文章火气太旺,极易自焚。副社长需将火引入炉膛以取暖,而非抱着火盆往人脸上扣。”
张采胸口剧烈起伏。
“那依金评事之见,谁合适?陈观阳?他太稳,稳到没有锋芒。文公道德文章你嫌高,张某刚直敢言你嫌急。莫非你们早有人选,今日不过耍我们这些江南士人?”
这话一出,堂内堂外皆静。
金圣叹看了他片刻,正色道:“今日在此,非选圣人,亦非选骂将,而是要选一个在镇江这锅滚水里,既不被士绅收买,不被百姓裹挟,亦不被朝廷一纸公文吓得失语的人。”
文震孟忍不住开口:“说来说去,便是要一个既会揣摩上意,又能装作公正的人。”
金圣叹转头看他。
“文公,这话刻薄得有进步,可以投短评。”
院里又是一阵闷笑。
文震孟气得胡须直颤。
金圣叹却继续道:“迎合上意与假装公正皆非难事。难的是承认无知,俯身去听民生疾苦、兵卒军纪与锦衣卫的铁证。二位之弊,不在于学问不足,而在于成见太深,装不下旁人的真话。”
这句话落下,堂内外竟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观阳站在廊下,神情微动。
张采和文震孟都被刺中了。
刺得很深。
他们不承认。
可心里某处,确实被扎了一下。
张采冷声道:“金圣叹,你今日这番话,张某记下了。”
金圣叹拱手:“荣幸至极。最好写下来,别投周报,容易不过。”
“哈哈哈!”这回院里真有人忍不住喝彩。
一个书坊掌柜拍着大腿叫:“金评事这嘴,啧啧,真能杀人!”
旁边士子赶紧拉他:“你不要命了!”
张采终于忍不住,拂袖而起。
“文公,我们走。”
文震孟冷着脸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堂外人群纷纷让开。
这回倒是让了,可已经迟了。
张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金圣叹。
金圣叹仍坐在案后,低头在名册上写字,仿佛刚才那一场唇枪舌剑不过是喝了口茶。
张采心里又怒又憋。
他自负文章胆气,今日竟被一个年轻狂生当众打得灰头土脸。
这口气,咽不下。
文震孟更不用说。
他一辈子刚直清高,朝堂上也没受过这种夹枪带棒的羞辱。
若不是顾忌体面,顾忌南山营和锦衣卫,他方才真想把金圣叹案上的文稿全掀了。
两人摔门而出。
刚到院门外,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便拦了上来。
张采眼神一冷。
“怎么?面试不成,还要拿人?”
文震孟也沉声道:“老夫虽退居,尚知国法。锦衣卫莫非要因口舌之争罗织士人?”
那两个锦衣卫却并不凶恶,只拱手行礼。
“文老先生,张先生,二位误会了。”
其中一人道:“有位贵人,想见二位一面。”
张采皱眉:“贵人?”
“是。”
“何人?”
那锦衣卫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院外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几个便服汉子,看着像寻常随从,可腰间鼓鼓囊囊,眼神比南山营士卒还要冷峻几分。
文震孟与张采对视一眼。
二人心里同时一沉。
这镇江府里,如今敢让锦衣卫称“贵人”的,还能有谁?
张采咬了咬牙,低声道:“文公?”
文震孟挺直脊背。
“既来之,则见之。”
张采冷笑一声。
“也好。今日受的气,总得找个说理处。”
二人随锦衣卫走向那辆青帷马车。
青帷马车的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孔。
文震孟与张采看清车内之人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当街跪下。
“二位先生在金圣叹那里受了委屈,朕来给你们做主,如何?”
那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般在两人耳畔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