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生挠头:“福王买这些海盗做什么?”
“福王定将于四月初率船队赴吕宋就藩。”陈观阳想了想,“修港开矿,正缺人。”
“十万两买五年,近万人。一个人一年才二两银?”
陈观生啧了一声,
“便宜啊。”
陈观阳看了他一眼。
陈观生忙道:“我不是说该买。我就是算算。”
陈观阳没有接话。
这位皇帝做事,总带着一种账房先生似的冷酷。
能杀的杀,能用的用,连俘虏都能折成五年使用权、分期付款。
仁义?也有。
残酷?更多。
可偏偏账算得明明白白,让人连骂都不知从何处骂起。
第五版写奴儿干都司。
“龙城大丰收,周延儒治边有方,陛下降旨嘉奖。”
陈观阳看得颇为意外。
周延儒。
这个名字在士林里一向名声复杂。会做人,会逢迎,文章也不差,心术却未必正。
这不,陛下复位前,得罪了陛下,被流放到了几千里外的冰雪之地。
谁知这么一个戴罪之臣,到了北地龙城,竟成了治边能臣!
文章说龙城屯田大熟,土豆、玉米、高粱、燕麦皆丰,仓储足供驻军与移民过冬。
周延儒整顿屯户、安置流民、推广牛耕、设寒地菜窖,又严惩克扣口粮的吏员,故得皇帝嘉奖,赏银五千两,赐御笔“慎勤”二字。
陈观阳看得神色古怪。
“周延儒也能慎勤?”
陈观生听不懂:“兄长认得他?”
陈观阳沉默了片刻,道:“同朝数年,怎能不认得。周延儒此人,聪明是真聪明,只是从前聪明得不是地方。”
“那如今呢?”
陈观阳看着报纸上“慎勤”二字,轻声道:“如今,倒像是被陛下逼着做实事了。”
这大概也是今上的厉害之处。
再往下,定海堡张一凤令王贵将军率两万人抵达奴儿干都司旧址,准备在旧址重新筑一小城,作为北海、黑龙江、虾夷地往来的枢纽。
报纸上说,此城虽小,却意义重大,“自永乐以来,奴儿干故地复归中国经制,非徒舆图之变,实乃国势之伸张”。
陈观阳读到这句,心里竟微微一热。
奴儿干都司。
永乐旧事。
这些字对读书人有分量。
若说镇江公厕叫他不自在,那么奴儿干旧址重筑小城,便叫他无法不动容。
中国之土,中国之名,中国之治,隔了百余年,又重新钉回北方冰雪里。
他轻声道:“这事,做得好。”
陈观生一愣。
兄长嘴里夸今上,可不常见。
第六版是东瀛。
“东瀛全境底定,孙传庭驻京都,第一批流官抵达。”
这一版篇幅很大,写得也极有气势。孙传庭坐镇京都,近十五万大军分驻江户、大坂、京都、名古屋、九州诸港。
各地大名或降或徙,武士刀枪收缴。
第一批大明流官已经抵达东瀛,接管府县、仓储、港口、税务、学政。
报纸称,自此“东瀛进入大明时代!”。
陈观阳看着这六个字,久久不语。
东瀛进入大明时代。
这话若放在十年前,谁敢写?谁信?
倭寇扰海,东南百姓闻倭色变。
如今倭国全境,竟成了大明官员任职之地。
他想起前些日子镇江士绅私下议论,说朝廷把流官派往东瀛,是“以中国衣冠治夷狄”,乃开疆拓土之盛举。也有人担忧,说倭人性悍,恐怕不能久安。
更有人暗暗打听,东瀛田土能否迁民,商路能否插手。
这便是世道人心。
昨日还骂皇帝穷兵黩武,今日见有利可图,又盘算自家子弟能不能去做流官。
陈观阳冷笑了一声。
陈观生问:“兄长笑什么?”
“笑人心。”
“人心有什么好笑的?不都是这样么。”
陈观生道,
“有刀的时候怕刀,有饭的时候想饭。谁家不是?”
这话粗鄙又实在。
陈观阳懒得反驳。
他继续翻。
后面几版是工商消息。
这一版标题极大:
“大明各大铁厂年产量出炉:总产二十万吨,为开国以来之最。”
陈观阳眉头皱了皱。
二十万吨。
吨这个计量,他虽已在周报上见过许多次,仍下意识换算。
报纸上倒贴心,括注一吨约合二千斤。
也就是说,大明一年铁产,约四万万斤?
他心头一震!
文章列得很细。
张家湾铁厂,年产三千五百万斤。
南雄铁厂,年产四千五百万斤。
遵化铁厂、佛山铁厂、罗定铁厂、山西铁厂,皆接近或超过两千万斤。
其余小型冶铁中心,合计亦不可小觑。
若连军械厂回炉、民间小炉并计,大明铁产已达二十万吨,为开国以来之最。
这不是寻常喜报。
这是国力!
刀枪火炮要铁,农具车轮要铁,船钉桥梁要铁,矿山机器要铁。
若铁产真如报上所言,大明往后的变化,只怕不是几座军镇、几处工坊那么简单。
文章后半段更写,陛下已有意修建多条京师至周边工矿、仓场、军镇的短程铁路,先以运煤运铁运粮为主,再逐步试办客运。
张家湾测绘局、工部建筑司、南山营工程司,正在勘察线路。
陈观阳读到这里,指尖轻轻敲着案面。
铁路若真修成,粮运、军运、商运,都会翻天覆地。
地方豪强靠水路、码头、脚行、仓储盘剥的旧办法,会被扫入历史垃圾堆。
皇帝不是只在打仗。
他在改天下的骨架!
陈观阳忽然有些口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冷透。
冷茶入喉,涩得很!
“兄长?”陈观生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
陈观阳放下茶盏。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闲居丹徒,仿佛睡了一觉。
醒来时,此天下已非彼天下。
朝廷的手,从辽东伸到东瀛,从西域伸到南洋,从北固山田册伸到百姓粪坑,又从铁厂伸到未来铁道。
他这等旧士大夫,若仍只守着“名教”“气节”“士林体面”几样旧物,会不会有一日,连看懂天下的本事都没了?
这个念头叫他非常不舒服!
他继续翻报。
后面有几篇小文章,说镇江工地招募木匠、泥瓦匠、识字账房、医馆学徒。
又说征地百姓可凭号牌领取做工名额。
还说张家湾医院将派医士到镇江军镇培训本地郎中,讲授防疫、接生、外伤包扎。
陈观生看得眼睛发亮。
“兄长,这医馆学徒,大郎能不能去?他虽不爱读书,可手巧。让他下田,他一百个不愿;叫他弄刀剪针线,他倒能坐一下午。”
“你让他先认字。”陈观阳道,“告示上写,医馆学徒须识常用字三百。”
“那我今晚便叫他背。”陈观生道,“背不出,抽他!”
陈观阳无奈道:“书可不是这么读的。”
“能背出来便成。管他怎么读。”
陈观阳叹了口气,正要把报纸收起,却在最后一版角落看见一行小标题。
那标题很小,夹在几条招工启事与商货广告之间,若不细看,几乎会漏过去。
“陛下有意于镇江设立大明周报社分社,公开招聘常务副社长、编辑、记者若干。”
陈观阳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眯起眼,又把报纸拿近了些。
“大明周报为通达朝廷政令、记录天下实事、开民智、辨是非之公器。今镇江军镇既设,江南事务日繁,陛下有意于镇江设分社。凡品行端正、识文断字、熟悉地方民情者,皆可应募。”
“常务副社长一职,须有乡望,能持公论,不惧权贵,熟悉江南田政、商情、士风者优先。报名处:镇江军镇钦差营外大明周报临时采访房。”
陈观阳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时,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陈观生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兄长,看见什么了?”
陈观阳没答。
他盯着“常务副社长”五个字,心里像被谁狠狠敲了一下。
大明周报镇江分社。
公器。
开民智。
辨是非。
不惧权贵。
熟悉江南田政、商情、士风者优先。
这几句话,像是随便写的招募启事。
可陈观阳越看,越觉得这是意有所指。
镇江军镇是一把刀。
锦衣卫是一张网。
府衙是朝廷的手。
那报纸是什么?
是嘴!也是眼睛!
更是把镇江、苏松、扬州、南京那些藏在祠堂、商号、书院、码头里的事,写给天下人看的笔。
皇帝要在镇江设报社,不是为了写几篇公厕文章逗人发笑。
是要在江南士绅腹心之地,立一个能说话、敢说话、还被朝廷撑腰的东西。
一支笔,有时候比刀更难防。
陈观阳心跳加速。
若镇江周报分社落在一个只会拍马逢迎的人手里,会怎样?
若落在张允德那样的人手里,或落在仇恨士绅、只知煽火的人手里,又会怎样?
陈观阳不喜欢今上许多行事。
不喜欢南山营压在江南门口。
不喜欢锦衣卫在乡里暗访。
不喜欢报纸把祠堂旧账写得满城皆知。
更不喜欢那种仿佛连士大夫最后一点体面都要剥开的粗暴。
可是……
若注定有一支笔要在镇江写江南。
为什么不能由一个还知道分寸、还知道乡里疾苦、还知道士绅与百姓两头难处的人去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陈观阳霍然起身。
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声。
陈观生吓了一跳:“兄长?”
陈观阳抓起报纸,手指几乎把那一角捏皱。
“来人!”
外头小厮慌忙进来:“老爷?”
“备轿……不!备马!”
陈观生愣住:“兄长,你要去哪?”
陈观阳已披起外袍,眼里那股许久未见的锐气,忽然重新亮了起来。
他拿着报纸,大步往外走。
“去丁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