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阳道:“怨气从来都有。只是从前压着。”
“如今压不住了?”
“南山营的木桩一打下去,就压不住了。”
陈观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朝廷这次征地,最厉害的不只是给银、给地、给安家费。最厉害的,是告示上那几句“不以旧名册尽断”。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所有糊涂账里。
过去族长说地是他的,佃户不敢争;举人说契在我手里,小民便只能低头;县里黄册写谁名下,谁就得认。可如今朝廷说,要查实际。
实际两个字,能要命。
张家祠堂比陈氏敦本堂更气派些,门前两尊石鼓擦得发亮,廊下挂着“世德流芳”的匾。可今日这流芳之地,乱得像赶集。
祠堂外挤满了人。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石阶下,脸红脖子粗地争;几个老妇坐在墙根抹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不敢进门,只伸长脖子往里看。还有几个张家本支的后生,穿着绸袍,站在门口,神情倨傲,却被人群逼得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观阳一下车,人声顿时低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陈老爷来了!”
众人像看见了救命草,又像看见了官差,纷纷让开一条路。
张允德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一件深青色绸袍,腰间系玉带,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眼底发青,显然一夜未睡好。
“观阳兄。”张允德拱手,礼数做得足,“劳你跑这一趟,实在惭愧。”
陈观阳还礼:“张兄言重了。乡里之事,能帮一把是一把。”
张允德目光落到陈观生身上,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恢复。
“观生贤弟也来了。好,好。陈氏这回处置得公允,观生贤弟想来也有经验。”
陈观生心里冷笑。
什么贤弟?往日他在路上遇见张允德,拱手叫一声张老爷,人家顶多“嗯”一声。今日倒成贤弟了。
不过他也不蠢,只拱手道:“俺就是跟着兄长来听听。”
几人入了祠堂。
正堂里已坐满张氏族人。上首是张允德,旁边几位张家族老,再往下便是有田的、有功名的、管账的。堂中站着十几个衣衫粗旧的族人,个个脸上憋着火。
一见陈观阳进来,几人齐齐拱手。
“陈老爷!”
“陈老爷替咱们说句公道话!”
“陈家都七二一了,咱张家也不能叫人吃干抹净!”
张允德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些:“吵什么?祠堂里还有没有规矩?”
那几个族人立刻低了头。
可低头归低头,眼里那股子不服,却藏不住。
陈观阳看在眼中,心里叹了一声。
张允德请他来,不是想听他讲公道。
是想借他的名望,把这些人压下去。
果然,落座之后,茶还没端稳,张允德便开口了。
“观阳兄,事情你想必也听说了。朝廷征地,张家上下自然奉旨。只是赔偿之银,如何分派,族中一时有些争执。陈氏定七二一,乡里都称公允,可各家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陈观阳看着他:“张兄已有章程?”
张允德点头,似乎早就等着这句。
“愚兄粗拟一法。凡挂名、投献、诡寄于绅衿名下之田,若原耕户仍在,地价补偿,名主得四成,耕户得五成,族中公账提一成。至于安家费,既是朝廷额外恩典,可由族中统一领取,再按人口、田亩酌情发给。如此不伤契法,也不亏小民。”
堂中嗡的一声,乱作一团。
陈观生几乎当场站起。
“四五一?”
他忍不住道,
“张老爷好算盘!陈家名主才拿两成,安家费一文不碰。你张家名主先拿四成,还要把安家费捏在族中手里,这叫不亏小民?”
张允德脸色微微一沉。
“观生贤弟,此乃张家族务。”
“那请我兄长来作甚?”
陈观生冷笑一声,
“是请人主持公道,还是请人看你们怎么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