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国几十年后便如此。
册在县里,田在脚下,粮在仓中,人却在各种名分底下换来换去。
一百几十年下来,连祖宗牌位前的人,也未必说得清哪一亩到底该算谁的。
过去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皇帝一张告示,把糊纸撕开了。
冷风一下灌进来,谁都哆嗦。
陈维祯忽然道:“还有一事。若咱们照观阳所拟,主动自陈,官府会不会借机追究投献、诡寄?”
堂里所有人都看向陈观阳。
这才是大家最怕的。
陈观阳缓缓道:“我不能保证。”
众人脸色一变。
他又道:“但我看告示语气,此次重在征地安置,不在追旧赋。若朝廷真要一网打尽,便不会给三十日自陈,也不会写不以旧名册尽断。皇帝要的是军镇顺利落地,江南不乱。谁主动报清,反而安全。谁想瞒,等钦差查出来,才是大祸。”
陈伯谦低声道:“这话有理。”
陈观生咬牙:“那咱们就照实报?”
“照实,但要有章程。”
陈观阳道,
“今日先立族约。凡北固山征收范围内,陈氏族人名下、挂名、投献、诡寄、族学田,三日内把契纸、租约、米账、界址报到祠堂。由族中选五人核验,再请两名外姓公正乡老作见证。核清后,一并送县衙自陈。”
陈维祯问:“五人何人?”
堂里又乱了一阵,最后定下陈观阳、陈维祯、陈伯谦、陈观生,外加一个年纪最长、无多少产业牵扯的族老陈守拙。
陈观生没想到自己也被列进去,愣了一下:
“我?我一个种田汉子……”
陈观阳斜了他一眼:“你不是种田汉子,难道我是?实际耕户总要有人说话。”
陈观生一时语塞。
院外刘氏隔着门缝听见,悄悄松了口气,又抹了抹眼角。
族约很快写下。
写到赔偿分配时,又吵了两回。
有人嫌名主拿两成太多。
有人嫌耕户拿七成太满。
陈维祯最终拍板:“就按观阳说的。两成不是我家白占,是把这些年担名、应酬、打点的账一笔了结。安家费我一文不碰。若有谁说我陈维祯贪族人活命银,叫他到祖宗牌位前来骂。”
这话说得还算硬气,堂里不少人脸色缓和。
陈伯谦也道:“族学田若证实是挂名,照七二一。若确系族学所有,族学也另拿两成帮失地子弟。总不能叫族中孩子断了书。”
陈满仓站起来,向他拱手:“老爷肯这样说,我服。”
到晌午时,祠堂外已挤满了人。
消息传出去,别姓村民也来探听。
张家、陆家、顾家、钱家,都有同样的麻烦。
有人听说陈氏定了七二一,立刻回去嚷嚷:
“陈家都分了!咱们也得分!不能叫老爷们全拿!”
也有人摇头:“陈家有陈观阳压着,咱家谁压?”
镇江城外,一日之间,各姓祠堂、乡约所、庙前空地,全热闹起来。
小民不傻。
他们不懂朝廷大政,也说不清什么军镇、漕运、私港。
可他们懂田,懂银子,懂一家老小往后有没有饭吃。
士绅也不全蠢,更不全是恶人。
许多人心里明白,南山营已经到了北固山下,锦衣卫也在城里住下。
过去那套账,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糊弄。
真要把安家费吞了,族人先闹,官府再查,最后赔上的不是几亩地,而是功名、体面、甚至脑袋。
可要他们全吐出来,也不甘心。
于是争,讨价还价,翻旧账,说人情,拍桌子,甚至赌咒发誓。
傍晚,陈观阳从祠堂出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陈观生跟在他身后,半晌没说话。
走到巷口,他忽然低声道:“兄长,早上我话重了。”
陈观阳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也不是全错。”
陈观生讪讪道:“我就是急。几十亩地,真没了,我心里发空。婆娘哭,孩子问,我也不知怎么办。话赶话,就冲你去了。”
陈观阳摇头:“无妨。你肯说出来,比藏在心里强。”
陈观生望着远处北固山方向。
那里白日里又立起了几根高高的木杆,南山营的营地已有了雏形。
火光在暮色里一点点亮起,像一排不肯眨眼的眼睛。
“兄长,你说朝廷这回,真会照告示给么?”
“若是旧朝,我不敢说。”陈观阳顿了顿,“如今这位皇帝……他既把话贴出来,就多半会办。”
“那倒是好皇帝?”
陈观阳沉默许久。
江风从巷口穿过,吹得他衣袖微微摆动。
“好不好,难说。”他低声道,“但他是真要把事办成。”
陈观生没听懂这话里的复杂,只觉得心里稍稍稳了些。
他搓了搓手,道:“若真能拿安家费,再给回拨地,倒也不是活不下去。听说工地做工一日给四十文,还管一顿热饭。若军镇工坊招人,我家大郎也能去试试。他不爱下田,倒爱摆弄铁器。”
陈观阳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白日里还把征地当成天塌的人,到了傍晚,已经开始盘算工钱、回拨地、工坊差事。
小民的命,就是这样。
像草,风往哪边吹,便先伏下去。
可只要土里还有一点水,一点根,风过之后,又会慢慢抬头。
在过些日子,镇江军镇的第一圈界桩,就会北固山北麓打下去。
也像一根根钉子,钉进了江南那本糊涂了许多年的田册里。
陈观阳站在暮色里,忽然明白,皇帝这一回征的,哪里只是北固山下的几万亩地。
他征的是旧账。
是名分。
是那些藏在契纸背后、族约背后、功名背后、香火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