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冷冷道:“臣会盯着。”
朱启明点头:“那便派。”
孙承宗继续道:“第三,镇江军镇后勤供应,不可全由内帑与南山营自办。户部、漕运衙门应经手一部分粮草。”
这话说得李邦华都暗暗点头。
户部这些年太难了。
皇帝手里有用不完的内帑,有南雄商贸,有张家湾工厂,有水师缴获,有海外金银。
许多大事,户部连账都摸不着边。
朝廷官员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憋屈得很。
你让他们办事,他们办。
可钱粮从哪来、去哪了,他们看不见。
久而久之,六部自然觉得自己像个盖印的。
镇江军镇若能让户部、漕运衙门经手一部分粮草,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等于告诉天下:这事,朝廷也参与了。
不是皇帝关起门来自己玩。
朱启明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不大情愿。
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让户部经手粮草?
好啊。
江南漕运、仓储、粮价、水脚、脚夫、码头、盐商、粮商,本来就是他想查的东西。
户部一插手,名义更顺,账也更好看。
再说了,南山营真正的核心军饷、火器、弹药、训练体系,仍然在他手里。
让户部调点米面草料,伤不了筋骨。
他面上却皱眉道:“户部那些账,朕看一眼就头疼。别到时候粮没到,文书先走了三个月。”
李邦华忙道:“陛下,此事可设专账,由户部左侍郎或漕运总督专理,每月报内阁,季报御前。”
朱启明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行吧。”
孙承宗又道:“第四,主将人选,需经内阁商议。”
这话刚说完,张家玉就咧嘴笑了。
“那还商议什么,臣去便是了。”
李邦华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
“你去?你去南京,江南士绅怕不是当夜就要集体上吊!”
张家玉一脸认真:“那也省事。”
孙承宗忍不住扶额。
朱启明也笑出了声:“家玉,你少添乱。”
张家玉悻悻闭嘴。
朱启明看向孙承宗:“主将人选经内阁商议,可以。但朕先说好,镇江军镇乃新制军镇,主将必须懂南山营军纪、火器、操训,不能塞个只会写奏本的世家子弟进去镀金。”
李邦华立刻道:“臣岂敢如此!”
孙承宗也道:“此乃军国重事,臣等不会儿戏。只是主将名义上由内阁商议,再请陛下钦定,如此朝廷体面可全。”
朱启明点头:“可。”
孙承宗最后道:“第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朱启明眼中笑意更深:“第五如何?”
孙承宗斩钉截铁道:“基地不可选在南京。”
李邦华立刻跟上:“臣附议。南京乃留都根本,万不可使南山营驻扎城内城外。若陛下真欲震慑江南,南京不是最佳处。南京一动,满城皆惊,反倒给奸人借口。”
张家玉不服:“南京不正好?留都六部,勋贵士绅,都在眼皮底下。”
李邦华怒道:“你是想查案,还是想逼反江南?”
“谁反谁死呗。”
“张家玉!”
朱启明轻轻敲了敲御案。
张家玉立刻乖乖闭嘴。
朱启明看了孙承宗半晌,忽然笑了。
“孙师傅这一套章程,倒是周全。”
孙承宗拱手:“臣不敢。臣只是替朝廷留些转圜。”
李邦华也拱手道:“陛下圣明。江南有弊,臣等并非不愿查。只是江南乃国家财赋命脉,处置须稳扎稳打。”
朱启明似乎思索了许久,最后才叹了一口气。
“好。朕可以答应。”
孙承宗和李邦华同时长舒一口气。
朱启明继续道:“不叫南山营南京基地。叫镇江军镇,名义隶属兵部。派御史监军,但不得干预军事。粮草由户部、漕运衙门经手一部分,设专账。主将人选,经内阁商议后朕钦定。基地不选南京。”
他每说一条,孙承宗和李邦华心里就踏实一分。
到了最后,两个老臣甚至有点感动。
皇帝还是讲道理的。
虽然这道理是他们跪着从刀锋上抠下来的。
李邦华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孙承宗也道:“陛下如此处置,江南士绅纵有浮议,臣等亦可压得住。”
朱启明面上淡淡点头,心里却笑得很不厚道。
压得住就好。
朕要的就是你们去压。
刀是朕的,鞘上刻“朝廷”二字,背锅的时候就不能只让朕一个人背。
他端起新茶喝了一口,热度正好,心情更好了些。
“既如此,事情便定个大概。”
孙承宗和李邦华刚要再称颂两句,朱启明忽然又像随口一问。
“那么,孙师傅和李司马觉得,军镇设在哪里,能让江南的士绅更听话呢?”
两位老臣心头一紧。
来了。
前头五条只是框子。
真正要命的是选址。
还没等孙承宗开口,张家玉已经又抢先一步。
“臣认为留都是不二之选!”
“你还来!”
李邦华这回是真忍不住了,直接怒斥。
“张家玉!你方才没听见陛下已允诺,不选南京么?留都是太祖根基,孝陵所在,你口口声声往留都放陛下兵,是想陷陛下于不义吗?”
这大帽子扣下来,张家玉也忍不住青筋暴跳,不过他也不恼,反倒一摊手:
“臣又没说驻孝陵边上。南京那么大,城外找块地不成么?”
“胡闹!”
李邦华气得老脸发红,
“南京周遭寸土皆系人心。南山营旗帜一插,江南士林立刻哗然。你年纪小,不知轻重,少在此乱言!”
张家玉不屑撇嘴,小声嘟囔:
“士林哗然士林哗然,士林天天哗然,当年也没见他们去辽东挡一回建奴。”
孙承宗脸皮抽了一下,权当没听见。
李邦华却听见了,气得还要骂。
朱启明摆了摆手:“李卿说说。”
李邦华压下火气,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若南京不可选,则扬州为最佳。”
朱启明眉梢一动:“扬州?”
李邦华道:
“正是。扬州控淮扬盐利,居漕运要冲,北通淮安,南接江南,东连海口,西顾南京。天下盐商多聚于此,豪富云集。若陛下要查江南走私、军资外泄、海商暗路,扬州最便于制盐、制漕、制商。”
孙承宗点头附和:
“扬州富甲天下,盐政积弊尤深。朝廷若以整饬盐法、护卫漕运为名设行营,亦说得过去。”
李邦华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眼光独到。
“更要紧的是,扬州不在南京城边,不犯留都忌讳。军镇设于扬州,既能震慑盐商、漕商,又可随时南下江宁、苏松,北上淮安徐州。若江南有变,扬州可为朝廷钉子。”
张家玉哼道:“扬州盐商有钱,倒是好地方。”
李邦华冷冷道:“忠义伯也知扬州要紧?”
“我当然知道。”张家玉理直气壮,“所以更该放兵。盐商若乖,南山营替他们看家护院。若不乖,正好抄家补军费。”
李邦华不想理他了。
朱启明没有立刻表态,只“哦”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一侧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张家湾测绘局新绘的,纸张极大,山川、河流、府县、驿道、漕路、水口,都比旧图清楚许多。
上头还用红蓝两色标了军镇、仓场、港口和水师可停泊处。
朱启明背着手,看了一会儿。
孙承宗和李邦华都跟着看过去。
张家玉也凑了过去,仗着自己年轻眼尖,差点把脑袋伸到皇帝肩膀边。
王承恩悄悄伸手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朱启明在扬州的位置点了点。
“扬州,确实好。”
李邦华心里一喜。
可下一刻,朱启明的手指沿着运河南下,越过瓜洲,落到长江边,又顺江一划。
“只是朕怎么感觉……”
他手指停在镇江处。
“镇江更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