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立刻上前:“奴婢在。”
“收好。”
“是。”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散在案上的信件重新归拢,按朱启明方才翻看的顺序压平,放回铁箱中。
朱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暖阁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忽然叹了口气。
“朕想起一句话。”
众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抬起了眼。
朱启明望着那只铁箱,低声念出《红楼梦》贾探春那句经典台词,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头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死寂。
孙承宗眼皮猛地一跳。
李邦华呼吸也顿了一瞬。
这话,他们自然没听过出处。
可不妨碍他们听懂其中的意思。
大族人家。
从外头杀来,一时杀不死。
必须先从家里头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
皇帝说的哪里只是某一家?
他说的是大明。
是华夏。
是这两百多年朱明天下。
孙承宗心里翻江倒海。
他听出了浓浓的杀机!
甚至闻到了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陛下这是认定,大明不会亡于异族,不会亡于流寇,也不会单单亡于天灾饥荒,而是先从内部烂了。
烂在朝堂党争。
烂在边镇贪墨。
烂在地方豪强。
烂在士绅商贾把国家当成自家账本,把民族大义当成嘴上文章。
而江南,正是这腐烂里最富、最雅、也最难碰的一块。
李邦华同样听懂了。
他甚至比孙承宗更清楚这句话后面的刀锋。
恐怕从今天起,陛下不会再放任江南自生自灭了。
至少,不会放任那些蛀虫继续趴在大明身上吸血。
可怎么办?
这才是最要命的。
若查得轻,皇帝不会满意,天下也不会服。
若查得重,江南士绅必然反弹,财赋、粮运、科举、舆论,处处都可能起火。
孙承宗和李邦华都是大明顶尖聪明人。
他们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替江南那些人求情。
更不会说什么“士林体面”“不可深究”之类找死的话。
他们此刻疯狂转动脑子,想的是如何在不惹火烧身的情况下,配合皇帝把这件事办得有名义、有章程、有边界。
刀要落。
但不能一刀砍出十刀的乱子。
火要烧。
但不能把根基都烧得一干二净。
朱启明静静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孙承宗心里却愈发清楚,如今的朝局,已经不是张居正时代的朝局了。
张居正当年,内阁几乎宰执天下。
票拟在手,六部听令,六科也被纳入内阁体系。
皇帝年幼,内阁首辅便能以帝师之尊总揽国政,一道考成法压得天下官员喘不过气。
那是内阁最风光的时候。
可现在不同。
现在的内阁,仍旧尊贵,仍旧是朝廷中枢,仍旧能票拟、能议政、能协调六部,六科也依旧归内阁领导,皇帝并没有把这最要紧的监察机构抢走。
可所有人都知道,内阁已经不再是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宰执机关。
它更像是回到永乐初设时,协助皇帝处理国事的秘书机构。
近年文官失势的根源,不在一两道旨意。
而在南山营。
在那支独立于旧朝廷体系之外、只听皇帝号令、能横扫天下的几十万新军。
还有张家湾。
还有南雄。
还有军械厂、火炮厂、煤铁矿、军粮体系、水师、银行,以及那份越来越能左右人心的大明周报。
皇帝没有夺六科。
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报社。
科道言官能弹劾,周报也能审判人心。
六科能封驳,周报却能用一句句的“不禁要问”,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谁在说谎。
内阁夹在皇权与士权之间,成了沟通、缓冲、润色、执行的机构。
许多时候,内阁不是替文官制衡皇帝,而是在替皇帝把过于锋利的意志,包装成朝廷能够承受的章程。
孙承宗明白。
李邦华也明白。
他们甚至隐约意识到,若自己这些人不能替皇帝把事情办得有法度,皇帝完全可以绕开内阁,直接动用锦衣卫和南山营。
到了那时,江南会更惨。
而内阁,也会更难看。
朱启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都哑巴了?”
没人敢轻易接话。
李若琏心里有话,却不能先说。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种事若由他先开口,味道就变了。
王承恩更不会说。
他是司礼监掌印,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奴婢,可越是这种牵动天下的事,越不能轻易插嘴。
孙承宗和李邦华都在等。
等皇帝先定调。
张家玉却等不了。
他憋得脸都有些红。
从看信开始,他就像一锅不断加火的水。
每一封信,都是一把柴。到了此刻,皇帝一句“大族人家从家里头自杀自灭”,彻底把他心里那股火烧起来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
孙承宗余光瞥见,心头顿时一紧。
“忠义伯!”
张家玉却已深深一揖。
暖阁里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朱启明微微挑眉:“家玉?”
张家玉抬起头。
十七岁的少年,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绕弯子,也不会绕弯子。
“陛下,臣有话说。”
朱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
孙承宗心里暗道不好。
李邦华也下意识皱眉。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江南富,江南大,江南士绅多,商船多,私港多,仓库多。朝廷若只派文官查,查到最后,必定层层说情、处处拖延、人人喊冤。”
孙承宗脸色变了。
张家玉却没有停。
“锦衣卫能抓人,但锦衣卫不能镇地方。”
李若琏眼神微动。
“水师能封海,但水师不能压陆上士绅。”
李邦华的眉头皱得更深。
“内阁能发文,但文书压不过银子。”
孙承宗猛地看向他:“张家玉!”
张家玉仿佛没听见。
他整个人像一团燃起来的火,直直望着朱启明。
“陛下,江南必须有南山营!”
暖阁里,空气骤然凝固。
李邦华脸色沉了下去。
孙承宗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朱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张家玉。
张家玉挺直腰背,重重叩首,声音清朗而决绝。
“臣请陛下,在江南仿照张家湾基地、南雄基地,设置南山营军事基地。”
“不是去抢粮,不是去扰民。”
“是去告诉那些国贼一句话——”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火。
“大明的刀,就在他们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