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外头寒风卷过宫檐,吹得窗纸微微发颤,殿内却暖得近乎发闷。
御案旁摆着一只沉重铁箱,箱盖已经打开,里面一叠一叠的信件被翻得有些凌乱。
朱启明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旧信,神情看不出喜怒。
信纸很旧,边角起毛,墨迹却还清楚。
字写得极好。
瘦硬清雅,行气流畅,一看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
若只看字,倒像是哪位江南名士闲居水榭,焚香洗砚之后,给友人写的一封清谈书札。
可信里的内容,却和风雅二字半点不沾边。
“硫磺三百斤,铜料五百斤,熟铁器若干,米粮二千石……”
朱启明念到这里笑了,脏话脱口而出:
“操!写得真好!”
暖阁里没人接话。
孙承宗、李邦华、李若琏、王承恩、张家玉都在。
这只铁箱,是跟着济尔哈朗一起入京的。
箱子里的信,众人方才都已经大致过目。
哪怕只是粗略翻看,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有江南商号写给松前家的信。
有士绅门第托海商转送的信。
有买卖书画古籍的,有走私硫磺铜铁的,有卖粮药给辽东残余势力的,还有几封牵涉更深,言语遮遮掩掩,却处处透着与蛮夷勾连的味道。
这些信,有的是万历年间的,有的是天启年间的,也有少数是近年的。
许多落款之人,早已死了。
死了的人自然不能从坟里拖出来鞭尸。
可死人的家族还在。
商号还在。
田产还在。
银号还在。
船还在。
那些用辽东百姓血肉换来的银子,也未必已经散干净。
朱启明把那封信拿在手里,饶有兴致地又看了一遍。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龙颜大怒。
没有拍案。
没有咆哮。
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多难看。
他只是看一封,冷笑一声,偶尔低声骂两句。
“狗东西!”
“好一个诗礼传家。”
“这句写得漂亮,若不是后面跟着硫磺铜铁,朕还真以为他是个清流。”
说完,他又翻下一封。
暖阁里的气氛,却比皇帝暴怒还要压抑。
孙承宗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皇帝了。
陛下真怒时,未必会大吼大叫。
很多时候,陛下越是平静,刀就磨得越快。
这箱信件放在这里,已不是简单的通敌案,也不是几家商号走私案。
这里头牵扯的是江南士绅、海商、私港、仓储、银号、书院、官场故旧,还有朝廷最敏感的财赋根基。
江南不能乱。
可江南若继续这样烂下去,大明更不能安。
孙承宗心里很清楚,皇帝已经不会再像过去的朝廷那样,发几道严旨,抓几个替罪羊,最后在士林哭嚎声里不了了之。
今上手里有刀。
而且不止一把。
李邦华站在孙承宗身旁,神色沉凝。
他方才过目那些信时,脸上虽不显山露水,心里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兵部最清楚军需意味着什么。
硫磺、铜铁、火药、粮药。
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景可以是商货,可在辽东战场上,就是人命,是城池,是一场仗的胜败。
江南有人把这些东西卖给松前,松前再转给建奴余孽,甚至转给倭寇、海盗。
这不是寻常贪财。
这是拿大明士卒的命换富贵。
更可怕的是,他们做得很轻车熟路。
信里没有什么惊慌,没有什么羞耻,只有价码、船期、港口、账目,还有几句故作文雅的寒暄。
仿佛卖给敌人的不是军资,而是几卷古画、几匣茶叶。
李若琏站在一侧,脸色冷得像块生铁。
他已经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名单。
哪些信要立刻封存。
哪些落款要查族谱。
哪些商号要盯船。
哪些中间人要先控制。
哪些账房不能死。
哪些地方官可能是保护伞。
锦衣卫这些年在皇帝手里重新活了过来,不再只是朝堂斗争里吓唬人的旧刀,而是一张遍布天下的网。
可李若琏也知道,这一次不同寻常。
这不是抓几个贪官。
这是往江南深处扎针。
扎轻了,没什么卵用。
扎重了,血流成河。
王承恩站在朱启明身后,低眉顺眼,心里却比谁都明白皇帝此刻的心情。
皇爷不是不怒。
皇爷只是怒得太深。
从南雄到京师,从张家湾到辽东,从工业、军械、火器、粮运,一桩桩一件件,皇爷最恨的从来不是敌人强。
敌人强,可以打。
皇爷最恨的是自家人烂。
烂到给敌人递刀。
烂到一边吃着大明的饭,一边掘大明的根。
张家玉最坐不住。
他今年才十七,年前刚封忠义伯,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方才看信时,他几次气得脸红,若不是孙承宗和李邦华都在,恐怕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文章,也不爱听什么士林清议。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以往辽东死了那么多人。
边军饿死冻死那么多人。
辽东百姓被建奴杀得十室九空。
结果大明腹地里,竟有人把粮药军需卖给那些畜生。
这若还能忍,那还叫大明吗?
朱启明又拆开一封。
这封信倒新一些,纸质也好,香气未完全散尽。
信中没有明言建奴,只说
“北地旧客”
“松前转送”
“药材照旧”
“粮价可议”。
朱启明看到“旧客”两个字,嘴角一点点扯起来。
“旧客。”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说得真客气。”
他把信往案上一拍。
声音不重。
可暖阁里几人心头都跟着一跳。
朱启明没有继续发作,只是又拿起下一封。
一封接一封。
时间慢慢过去。
炭盆里的火换了一次。
王承恩亲自添了热茶,又悄无声息退回原位。
朱启明看得很慢。
他像是在看案卷,又像是在看一场跨越几十年的病灶。
这些信里,有万历年的。
那时大明还没有彻底露出败相,江南歌舞升平,士林高谈阔论。
有天启年间的。
那时辽东已经打得血流成河,朝廷缺饷缺粮,边军哗变不断,京里党争不休。
也有崇祯初年的。
那时天下饥荒、流寇四起、建奴入塞,整个国家像一栋腐朽的大宅,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而这些人,从头到尾都在做买卖。
朝廷危急,他们在做买卖,辽东失陷,他们做买卖,百姓流离,他们还在做买卖!
华夏文明的典籍、书画、古物被一船船运到海外,他们也做买卖。
在他们眼里,这世间,就没东西不能买卖的!
朱启明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把手里那封信随手往案上一扔。
信纸飘了一下,落在御案边。
“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