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犯,零零七号。
“走吧。”马六挥挥手,“领你去认认家门。”
一号劳改营的内部,济尔哈朗从前只在噩梦里想象过。
可眼前的一切比噩梦还荒诞。
低矮的灰砖房一排排码着,像棺材铺。
操场上有几十个光头正在干活,搬砖的搬砖,挑土的挑土,看见马六过来,齐刷刷弯腰。
“马爸爸吉祥!”
济尔哈朗耳朵嗡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那些麻木的脸孔中,认出了曾经在盛京呼风唤雨的八旗权贵、固山额真。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金贵胄,如今个个身形佝偻,双眼浑浊无光,只在面对马六时,脸上才会挤出近乎谄媚的恐惧。
马六得意洋洋领着他往里走,嘴没闲着:
“瞧见没?你那些老弟兄都在呢。干活儿,吃饭,学汉文,背圣训,日子过得可充实了。”
“我大明圣天子皇帝陛下仁慈,没把你们这帮东西全宰了,还管吃管住,这叫天恩浩荡,你得记住。”
走到一排茅房前,马六停下了。
“来,见个老熟人。”
茅房后头的粪坑边,一个佝偻的老人正挑着两桶粪往外走,脚步蹒跚,扁担压在肩上颤颤巍巍,像随时要折断。
那人抬起头。
代善!
济尔哈朗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代善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皮松松垮垮耷拉着,眼白发黄,嘴角有一道结痂的裂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代善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粪桶放下,撑着扁担站稳了。
“大贝勒挑粪挑了快半年了。”
马六在旁边阴恻恻笑道,
“当年我在他府上也干这个,如今换他来,手艺还不如我当年呢,老洒,呸!”
济尔哈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马六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又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还没完呢。走,去瞧瞧你那好兄弟。”
穿过几道铁门,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多尔衮。
不,准确说,是多尔衮的身体。
他睁着眼,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瞳孔散大,目光不聚。嘴微微张着,下巴上垂着一条口水。
胸口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除此之外,他跟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别。
“这位嘛……”马六拖长声音,“苏大夫说叫什么来着?植物人。对,就是这仨字!脑子坏了,人还在。陛下说留着,有用。至于怎么个用法——”
他歪了歪嘴,没往下说。
济尔哈朗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最后一位。”马六拍了拍手,“重头戏。”
他领着济尔哈朗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劳改营最深处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牌子:医学院特别观察区,严禁擅入。
马六跟守门的南山营士兵说了两句,士兵开了锁。
里头的气味一下子涌出来。
消毒水味、药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腐味,混在一起,冲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济尔哈朗被粗暴地推了进去,脚下一跄踉。
惨白的无影灯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待他看清铁床上躺着的那具“东西”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能称之为人,那是一具被强行维持着呼吸的活体标本。
那是大金的大汗,那是曾让大明战栗多年的皇太极!
此刻的皇太极,浑身干枯得只剩下一具覆着蜡黄人皮的骨架,他的左臂插着冰冷的皮管,暗红色的血液在玻璃瓶里缓缓流动。
右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发青发紫的针眼。
最恐怖的是他的腹部,一道道粗粝的黑线将皮肉歪歪扭扭地缝合在一起,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肚子上,隐约还能看见新近切开又缝合的粉嫩肉芽。
济尔哈朗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度的惊骇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铁床上那颗光秃秃的头颅微微偏了偏。
皇太极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指点江山、鹰视狼顾的眼眸里,没有浑浊,没有疯狂,反而明亮得令人胆寒。
那是绝对的清醒,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被一次次割开、内脏被一次次观察、却连求死都做不到的终极绝望。
皇太极看着济尔哈朗,干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叫他的名字,却只能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这一眼,彻底击碎了济尔哈朗所有的骨气、骄傲与不甘。
大金的天,彻底塌了!
他们的大汗,早已沦为了大明医官案板上的鱼肉。
“咚!!”
济尔哈朗的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他整个人宛如被抽空了脊梁,额头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磕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那是一声沉闷、决绝、甚至带着骨裂声的巨响,在封闭的解剖室里久久回荡。
他没有哭号,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痉挛着。
马六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变态的满足。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大贝勒在挑粪。
墨尔根代青躺成了木头。
大汗被苏大夫当成了活教材。
如今连逃到天涯海角的和硕贝勒也回来了。
爱新觉罗家的人,齐了!
马六忽然想起皇帝陛下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有一次陛下视察劳改营,随口说的,当时还笑着。
“一家人嘛,就应该齐齐整整。”
马六当时听了只觉得浑身舒坦,比灌了三碗热酒还舒坦。
如今看着铁床上的黄台吉、地上跪着的济尔哈朗、远处挑粪的代善、小屋里躺着的多尔衮,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齐了。”马六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汇报。
“陛下,齐了。”
他转身走出铁门,吩咐士兵把济尔哈朗分开关押。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稳得很。
外头天已经暗了。
劳改营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照在铁丝网上,照在那些光头上,照在这片被围起来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笑骂声——张家玉和王大力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零嘴,一边往电脑房跑一边拌嘴。
“王大力你个猪脑子!上回把我闪光全扔队友脸上了!”
“那不是手滑了吗!你别翻旧账!”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马六站在营门口,先是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气,把那股子粪土与消毒水的恶臭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摸出那杆油腻的旱烟袋。
相反,他极其小心地将手伸进内衬最贴身的口袋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绸缎里子死死裹着的小铁盒,一层层揭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雪白、笔直、带着过滤嘴的现代卷烟。
那是穿越者皇帝陛下——伟大的大明朱启明皇帝,在视察一号劳改营时,亲手拍在他肩膀上赏赐给他的御用神物。
马六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将那支卷烟拈了出来,捧在手心里,放在鼻尖下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股现代工业烟草特有的焦甜与薄荷香气,瞬间让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根本舍不得用粗鄙的火镰去糟蹋这宝贝,而是从兜里摸出另一个配套的塑料打火机,大拇指如同抚摸神像般虔诚地按了下去。
“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在寒风中稳稳地蹿起,照亮了他那张写满谄媚、狂热与极度自我感动的脸。
他微微躬下腰,脖子极力前伸,将烟头凑向火苗,如同在向神明献祭一般,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探照灯的冷光下被寒风扯散,他却连一丝烟气都舍不得浪费,闭着眼在肺里循环了一大圈才缓缓吐出。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张家湾基地的灯火,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对着京城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去,将夹着卷烟的手贴在额前,比划了一个极其怪异、却又无比虔诚的军礼。
“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
“万岁!!!”
他对着京城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狂热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