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虽性子跳脱些,但自小最崇拜二哥,也能帮衬着处理。
而家中这边,二弟的身后事才是真正的千斤重担——地宫的工期不能拖,享殿的陈设不能乱,神道的规格不能错,每一桩每一件都得有人拿主意、担责任。
他是长兄,父亲不在,这便是他的本分。
所以他不去京城。
不是不想,是不能。
弟弟活着的时候他没能多见几面,弟弟走了,他至少要把这最后一程,给弟弟走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林清和林涵跟在灵柩后,林清是大理寺的官,见过太多生死,审过太多命案。
他以为自己对死亡已经麻木了,可即使过了这么些日子,每每看见二哥的灵柩,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二哥,怎么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二哥从小教他读书写字,在他入仕后处处提点他避开陷阱,即便在紫宸宫吐了血,性命垂危之际,还不忘让人带话给他“撇清关系、保全三房”。
林清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不明白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清从来都是个内敛的人,林涵不是。
林涵的表现要比两个哥哥外露一些,他扶灵在一旁,边走边反反复复说这一句话:“二哥……弟弟带你回家了……”
黛玉在女眷那列,亲自扶着二婶江挽澜下了船。
从京城到苏州,一个多月的水路,江挽澜几乎没有合过眼。
倒不是船颠簸——御赐的官船行驶得极稳,船舱里铺了厚褥,熏了安神的沉水香,随船的太医每隔半日便来请一次脉。
可她就是睡不着。
这条运河,他们夫妻也一同走过。
那时他还好好的,坐在船舱里批公文,嫌灯光太暗,她便替他多点了两盏灯。他在灯下抬起头冲她笑,说“夫人点的灯比他们的都亮”。
此刻灯还在,人没了。
船靠岸的时候,江挽澜从船舱里走出来,河风迎面扑来,带着栀子花香和隐约的梵呗声。
她看见了码头上跪了一地的苏州百姓,看见了林家亲眷那一列素白的丧服,看见了灵柩被缓缓抬下船时落在棺盖上的栀子花瓣。
她有些眩晕,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船舷,黛玉察觉出了她的异样,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婶子,您慢些,岸上石子多,踩实了再走。”黛玉低声提醒。
江挽澜看了看她。
黛玉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段跳板上,专注地引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方才在船上,江挽澜听见她在隔壁舱房里压抑的啜泣声,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彻底哑了才停。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身边,托着自己的手臂,脚步不晃,声音不抖。
江挽澜忽然想起林淡临终前说的话——黛玉那孩子,心思细腻,身子又不好,我放心不下。
她想,你若是能看见此刻的曦儿,大约就不会放心不下了。
夫君真的把曦儿养的、教的很好。
黛玉将江挽澜稳稳地扶下了跳板,又一路搀着她走到等在码头边的轿子前,将二婶先送上轿子,这才看向一旁小厮抱着的阿鲤。
还是个不足七岁的孩子,就要接受这一切,无疑是十分残忍的。
尤其当这个孩子还早慧的时候,虽然是个小人儿,但他却明白父亲到底怎么了,阿鲤的眼睛肿肿的,鼻尖红红的,显然也是哭了好久。